云秀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自己二嫂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把王桂兰的脸映得通红。
忽然想起了几十年前,她们姐妹几个也是这样围着灶台转的。
那时候她最小,够不着锅台,就搬个小板凳站在上面帮忙烧火。
二嫂刚嫁过来的时候,手把手教她怎么和面、怎么烙饼,说“你以后嫁出去了,这些都得会”。
后来她真的嫁出去了,嫁到了城里,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站在这间灶房里了。
没想到几十年后,自己的女儿又回到了这里,王桂兰用当初教她的那套手艺,日日照顾着她的女儿。
“嫂子。”
云秀莲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王桂兰回过头来,脸上的汗被灶火映得亮晶晶的,拿围裙擦了把手,笑着说。
“站着干啥,快把菜端出去,都饿了。”
云秀莲走过去端起那盆鸡汤,低头的时候眼泪掉进了汤里,她赶紧拿勺子撇掉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堂屋里的八仙桌不够坐了,云大壮把两块门板卸下来,用条凳一架,搭成一张长长的桌子。
两家人挤在一起,宋家和云家,姑苏来的和云家村坐着的,团团围坐。
外公云德山坐在上首。
今天他穿上了那身逢年过节才穿的藏蓝色中山装,四个口袋熨得平平整整,左胸口袋里插着那支云舒给他买的钢笔。
他跟宋有根坐在一起,两个年纪相仿的老头子,一个是扛活出身的庄稼人,一个是街道办干过的城里人,握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云德山说。
“你孙女,是这个。”
竖了个大拇指。
宋有根说。
“是你们村的土养人。她那脾气,在城里野不开。”
云德山就笑了,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合不拢,说。
“野得开,野得开,全村都让她野遍了。”
云秋菊下班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摞报纸,全是这段时间刊载过云舒文章的。
有《新华日报》,有《农机技术通讯》,有地区办的《农村科技报》,还有那份从京城寄来的大报。
她一张一张铺在桌上,铺了半边桌面,一边铺一边说。
“姑母,你看,这是那份有大领导话的报纸,舒舒那篇文章就登在底下。
这是我们省报,舒舒写的那篇经验总结登了整整半版。
还有这个,是我们卫生院的沈医生专门剪下来贴在本子上的,他说要给他在省城读中专的儿子看。”
云秀莲低头看着那些报纸。
她不识几个字,但认得女儿的名字,“云舒”两个字在每一篇文章的标题下面。
云秀兰摸着报纸上女儿的名字,跟嫂子说。
“这孩子从小犟,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夏天最热那阵子,她非要去学那拖拉机,她师傅说,这丫头能吃苦,有恒心,将来指定有出息,现在果然出息了。”
“出息,出息大发了。”
王桂兰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是一大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红亮红亮的,糖色炒得恰到好处。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大声张罗着让大家动筷子。
“都别愣着,快吃,快吃。今天这顿饭,是两家人头一回凑这么齐,比过年还过年!”
宋建国坐在云石头旁边,两个人年纪相仿,一个是城里的初中生,一个是村里的初三生,端着碗互相打量了好一会儿。
宋建国先开了口。
“你每天走两个钟头去上学?”
“嗯。习惯了,不觉得远。”
云石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
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碗里那片最厚的红烧肉夹到了云石头碗里。
云石头愣了一下,赶紧又夹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让来让去,旁边的云秋菊看不下去了,拿筷子一人碗里敲了一下。
“让什么让,锅里还有!”
云石头和宋建国同时缩了缩脖子,又同时笑出声来,两双筷子终于各自安分地扒起了饭。
王大勇坐在靠门的位置,把带来的罐头一个一个打开。
切成薄片的卤牛肉码在白瓷盘里,用红油和芝麻拌了。
他一边开罐头一边跟云大壮解释牛肉怎么卤才入味、卤汤的配料比例是多少。
云大壮听得认真,还掏出小本子记了两笔,说“明年过年也试试”。
两家的男主人隔着半张桌子,因为一盘卤牛肉聊得热热乎乎的。
大姐宋招娣坐在云舒旁边,她不太说话,就是不停地往云舒碗里夹菜。
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再夹了一筷子咸鱼。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给云春兰也夹了一块肉。
云春兰有些受宠若惊,看了宋招娣一眼,宋招娣说。
“舒舒信里总提你。你是她姐,也是我妹妹,咱们是一家人。”
云春兰端着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从来不知道云舒在信里写过这些。
那些她觉得不过是些极小、极平常的事,竟从云家村一直写到了姑苏市,成了云舒心里装着的一件件记挂。
云舒在旁边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宋招娣又给云秋菊夹了一筷子菜,说。
“舒舒说你背着她偷偷去打疫苗,回来还给她带卫生院发的苹果。你是姐姐,也是妹妹。”
她说完环顾了一圈桌上所有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舒舒在信里把你们每一个人都写了一遍。我一边看一边哭。我们家舒舒,在乡下有这么多亲人疼她,比在城里还热闹。”
王桂兰转过身去,拿围裙擦眼睛,擦完了转过来说“这丫头写信也不跟我们说一声”,然后又转身去灶房盛汤。
外婆陈桂英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咸鸭蛋往宋招娣那边推了推,推完了又推了推。
晚上,两家人挤在堂屋里守岁。
云德山和宋有根坐在一起,两个人从年轻时候的事聊起。
云德山说三十年前去姑苏逃荒,走到半路被人雇了去拉货,拉的货是豆饼,又硬又重,他跟骡子一起拉车,拉了两天两夜没合眼。
宋有根说那时候他在码头扛大包,一个麻袋二百斤,扛一包一分钱,一天扛一百包,晚上回来肩膀上的皮能撕下来一整张。
那些苦日子,如今说来倒也平和了。
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而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