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跟着报信的人比上次多了三倍不止。
地里的、晒场上的、在家里喂猪的、在灶房里烧火的,全撂下手里的活往大队部跑。
等云舒被云石头从技术室拽出来的时候,大队部院子里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陈满仓接过报纸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他把报纸拿得远远的,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把报纸塞给周福顺。
“老周,你念!你是咱村的文化人,你念!”
周福顺推了推老花镜,把报纸凑到眼前。
他的手也在抖,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念完这一句,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晒场上木耙翻稻谷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
周福顺又往下念,念的是那篇记者写的报道。
文章不长,写了云家村的拖拉机手,写了那台一天打一万多斤稻谷的土造打谷机,写了培训班里十八个学员叫她师傅。
念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周福顺停了一下,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才继续往下念:
“云舒同志说,她的师傅告诉她,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机器,没有人会用就是一堆废铁。
她要把师傅教给她的东西教给更多人,让每一个生产队都有人会用机器、会修机器。她说,这就是她下乡的意义。”
院子里还是安静的。
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
掌声从人群的角落里响起来,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零落的击掌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所有的声音汇成一片,像夏天的雷雨砸在晒场的谷堆上。
陈满仓转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周福顺把报纸叠得方方正正,放进大队档案的铁皮柜里,锁好,又把钥匙在兜里按了按。
云舒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被塞满了东西。
吴老篾塞过来一个刚编好的竹编热水瓶壳子,壳子上用染了色的篾条编出了她名字里的那个“舒”字。
周有田塞过来一兜晒干的红薯干,说是他挑的最甜的几根红薯晒的。
杨秀兰和云石头挤过来,一人拽着她一只袖子,拽得紧紧的。
云舒回头去找大表姐。
隔着攒动的人头,云春兰站在人群外沿,靠在晒场边那棵苦楝树上,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里全是骄傲,眼圈却是红的。
云舒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站在人群中央被掌声包围的同一时刻,云春兰在棉袄内兜里揣着一样东西。
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纸面笔记本,边角磨出了毛边,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油菜育苗、移栽、施肥、病害防治的数据和心得,从去年秋天记到今年冬天,一天都没断过。
她今天本想趁乱塞给云舒,让她带到平江去,看看能不能请学校的老师指点几句。
可看着云舒被那么多人围着,她把手从兜里抽了出来,拢了拢衣襟,什么都没拿出来。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九六四年的最后一天。
姆妈云秀莲和爸爸宋家宝、大姐宋招娣、大姐夫王大勇、小弟宋建国,还有爷爷宋有根。
一家六口从姑苏市坐了火车又转汽车,颠簸了一整天,到云家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云舒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那辆绿皮班车在机耕路上扬起一路黄尘,心跳得比拖拉机还响。
班车停下来,第一个跳下车的是宋建国,他长高了一大截,嘴唇上冒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茸毛。
看见云舒就喊了一声“二姐”,然后跑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又停住了,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喏喏地说了一句。
“二姐,你变了。”
云舒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是变了,以前她可舍不得下这么重的手,现在一巴掌下去,宋建国还咧着嘴在笑。
姆妈云秀莲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坐了一天的车,晕得厉害。
可她站稳了以后,顾不上拍身上的土,也顾不上晕车的难受。
先把云舒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从肩膀摸到胳膊,从胳膊摸到手,再摸到那一手的茧子。
“瘦了。黑了。这手怎么糙成这样了。”
云秀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嘴上不说什么心疼的话,眼泪却止不住,擦了一把又流下来,擦了一把又流下来。
大姐宋招娣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被大姐夫王大勇小心翼翼地扶着下了车。
王大勇手里拎着两个大网兜,里头装着几个肉罐头,还有一兜从国营饭店带出来的大肉包子。
包子用干净的白布包着,还冒着热气,是他爹今天一早蒸的,让全家带过来。
宋家宝走在最后面,他沉默了一路,下车以后也没说话。
但站在云家村的土地上,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稻田和远处的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闺女待了小半年的地方。
时间隔着并不久,却又悠长得叫人不安,天天问、天天担心。
直到今天,亲眼看到她脚下踩的这块土地,看到她身旁围着的亲切笑脸,听到她在人前被叫一声技术员。
这声喊,让这个当了半辈子四级保全工的男人,转过脸,使劲眨了一回眼睛。
爷爷宋有根最后才下车,他站在村口,拄着那根用了半辈子的竹拐杖,看着眼前这个比姑苏城小得多、也穷得多的村子,好半天没说话。
云舒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叫了一声“爷”。
宋有根的手抖了一下,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说了句。
“这地方,好。养人。”
云家村的院门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王桂兰从下午就开始在灶房里忙活,杀了一只下蛋的芦花鸡,炖了一大锅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里头搁了红枣和党参。
她把攒了好几个月的白面拿出来烙了葱油饼,饼烙得两面金黄,葱花嵌在面皮里,被油煎得焦香。
外婆陈桂英翻出了自己腌的咸鸭蛋,从坛子里一个一个捞出来,蛋壳上还沾着盐粒和稻草灰。
又拿湿布一个一个擦干净,装在搪瓷盆里,端上桌的时候还在跟秀莲说。
“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你闺女也爱吃,我在她粥里搁过好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