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的十二月下旬，为期两个月的培训班正式结业了。
公社书记、县农机站站长都来了，大队部院子里摆了一排条凳，墙上贴着红纸写的标语。
‘热烈祝贺临吴县第一期农机技术培训班圆满结业’。
十八个学员排成一排，一个一个从云舒手里接过结业证书。
结业证书是公社自己印的，油印的，有的地方墨浓、有的地方墨淡。
上面写着学员的姓名、培训科目、考核成绩，底下盖着山林公社和临吴县农机站两个鲜红的公章，还有云舒的亲笔签名。
郭大年接过证书的时候，给云舒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鞠完了直起腰，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眼睛先红了。
他把证书贴在胸口上，说。
“云师傅，我回去以后，把双桥公社的拖拉机全开起来，把您教的那些规矩一条一条贴到每个大队部去。”
田小禾接过证书的时候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那本《拖拉机故障排除100例》，双手还给云舒。
云舒翻开看了看，书页被翻得更旧了，每一页都很平整，是被特意压过的。
云舒把书推回去。
“送你了。”
田小禾低下头，眼泪又掉在书页上。
没等云舒想好怎么宽慰她，田小禾拿袖子把眼泪一蹭，红着眼眶看着云舒，大声说。
“云师傅，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发完证书，好几个学员抢着给云舒搬凳子、倒水。
其他学员有的帮她收拾讲稿，有的替她把工具箱擦了一遍，一个个围着她转，嘴上不说，手脚却一刻不停。
县农机站刘站长也说了几句话，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
他说他在这行干了几十年，头一回看见一个学了不到半年的女娃娃，不仅自己把技术学透了，还能带出这么多徒弟。
他说姑苏市农机站的黄传根带了个好徒弟。
公社书记孙保国讲话的时候声音也是高亢的，他说这期培训班只是个开始，明年春耕前还要办第二期，到时候请云舒同志回来做技术指导。
他还说，山林公社出了云舒这样的技术员，是公社的骄傲，也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好榜样。
散会以后，十八个学员谁也不肯走。
有人把大队部院子又扫了一遍，有人把打米机和榨油机重新擦了一遍，有人把拖拉机的轮胎打足了气。
郭大年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红绸子，系在云舒胸前，说这是他们十八个人的心意，祝云师傅去平江上学一路顺风。
天快黑的时候，学员们才一个一个地走了。
田小禾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云舒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打开一看，是一双自己纳的鞋垫，针脚密密实实的，鞋垫上绣了两个小字。
“师傅”。
这是田小禾藏着不敢诉诸于口的心思。
这姑娘！
云舒将鞋垫仔细收好，却没有应下这事的勇气。
她才学了多久啊？哪有资格做人师傅。
人群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柴油味还没散尽，混着傍晚炊烟的气息。
云石头和杨秀兰默默地收拾好工具箱，跟云舒说了一声“舒姐早点回去”，就并肩往村巷里走了。
这两个小徒弟在培训班里从头跟到尾，虽然结业证书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学到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少。
云舒一个人在大队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两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冷风里瑟瑟地响。
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舒舒。”
云春兰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像刚从地里回来的样子。
“姐，你怎么来了？”
“来叫你回去吃饭。”
云春兰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云舒手里的工具箱。
她低头看了一眼系在云舒身上的红绸，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学生送的？”
云舒点点头，云春兰帮她整理了一下，看着更精神了。
“挺好的。走吧，姆妈今天炖了鸡汤。”
云舒把工具箱从大表姐手里抢回来，又把红绸子解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身后的天越来越暗，青石板路两旁的屋子都点上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窗里透出来，照得巷子里的石板路面温润发亮。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云春兰忽然停下脚步。
“舒舒。”
“嗯？”
“你那些学生都走了，你是不是也快走了？”
云舒看着大表姐，这些天她又瘦了。
“姐，我还得回来呢。学校一月初开学，上几个月课又放暑假了，暑假我就回来。
我带了这么多学员，明年春耕他们都得把拖拉机开到地里去，我不得回来盯着？
万一谁把我的学员教错了，我还得一个个纠正呢。”
事实上，云舒心里有一句话一直没说出来。
从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起，她就暗地里打定了主意。
要帮春兰姐也争取一个学习的机会。
云舒写了那些文章，写了春兰姐在田里做试验的事，写了那本记满数据的牛皮纸本子。
云舒把文章寄给了周老师，周老师又转给了学校教务处。
前些天周敏之老师来信了，信里说学校正在考虑面向基层优秀社员开放少数旁听名额。
对象是像云春兰这样有实际生产经验、有突出工作成绩的生产队骨干。
信上说，这件事还在商议中，让云舒先不要声张，等正式文件下来再说。
云舒把周老师的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了师傅那个铁盒子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事情还没定下来，云舒不想让大姐空欢喜一场。
可这段时间她看着大表姐，常常在心里想。
到时候姐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表情呢？
会觉得惊讶吗？
会觉得书太难、不想去吗？
想到这里，云舒拉住了大表姐的手。
“姐，你说过的，锉刀和锄头一个道理。那你就是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就该多学点东西。”
云春兰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傻样。走了，回去吃饭。”
十二月下旬，云家村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午，老马的自行车铃铛从村口一路响到大队部，嗓子比上次送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还哑了几分，离着老远就喊。
“云技术员——云技术员——京城来的报纸——京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