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瘦了一圈,秋收这些天她带着经济队抢收晚稻,每天天不亮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中午饭都是在地头吃的。
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杆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
云舒从人群里挤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姐,你瘦了。”
“瘦啥,结实着呢。你才瘦了,出去小半个月,下巴都尖了。”
云春兰从兜里掏出一个烤红薯塞进云舒手里,还是温热的。
云舒没吃红薯,把云春兰拉进人群里,按在自己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又把自己的搪瓷缸子递过去,逼着春兰姐喝了几口热水,这才低下头剥红薯皮。
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跟云春兰说起打谷机在外面的事。
云春兰听着,嘴角弯弯的,一边听一边把云舒的搪瓷缸子擦干净放回原处。
听到最后,她说了一句“她从小就有主意”,说完自己先笑了。
云舒把剥好皮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回云春兰手里,一半掰成小块分给旁边的女学员。
红薯是金红色的瓤,甜丝丝的,在夜风里冒着热气。
十一月中旬,师傅黄传根来信了。
信封拆开,先掉出来的不是信纸,是几颗轴承滚珠。
每颗滚珠都用报纸卷着,报纸外面又裹了层油纸。
信上说。
‘你要找的轴承尺寸不对,这几颗是从省农机站新到的货里挑出来的,都是些洋玩意儿,外径刚好,内径差一丝。’
差一丝,就是百分之一毫米。
云舒把那几颗滚珠放在手心里,每一颗都锃亮锃亮的,被煤油擦过,还带着师傅手上的机油味。
她又想起在姑苏农机站的日子,师傅蹲在那台旧拖拉机旁边,一边骂她“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一边手把手教她握锉刀的角度。
做一件事做到极致,手指头比千分尺还准,这是师傅用几十年磨出来的功夫,也是师傅教给她的东西。
这几个滚珠,被云舒放回油纸里包好,夹进那本《钳工基础》的书页里。
这几颗滚珠用不上,赵金水那个牌子的轴承又不同,但她舍不得用,也舍不得给人。
师傅的信很短,末尾只写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收了这么个徒弟。’
朴实无华,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十一月底,培训班进入了最后的实操阶段。
打谷机不在村里,拖拉机也被各公社借去抢收晚稻还没还回来,云舒就把学员们分成四个组,轮流在打米机和榨油机上练手。
这两台机器是云舒最早修好的,用了整整两个月,多少出了些小毛病,正好拿来给学员练排查和修理。
郭大年领着第一组拆打米机的碾辊,拆到一半发现筛网断了根铁丝。
云舒没上手,在旁边看着他们自己找毛病、自己动手修。
郭大年拿备用铁丝编了个补丁,装上以后一试,米粒和米糠分得干干净净。
云舒检查过修复的筛网,在郭大年的实操记录上打了一个勾。
十八个学员里,进步最快的是红星公社来的那个女学员,叫田小禾,今年才十九岁,个子小小的,说话细声细气。
握扳手的时候手稳得像老钳工,拆装喷油嘴一次成功,雾化测试的数据比郭大年还漂亮。
云舒问她以前学过没有,她说没学过,就是在公社农机站帮着洗了两年零件。
站长嫌她是个姑娘,不肯教她拆机器,她就站在旁边看,看完了回去自己画图,画了两年。
云舒把自己的《拖拉机故障排除100例》借给她,交代道。
“看完了还我,里头有我做的笔记,别弄丢了。”
田小禾双手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见云舒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些案例、用蓝笔标注的注意事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云师傅,这本书等培训班结束我再还您,我想从头到尾抄一遍。”
云舒说不用抄,以后有机会去平江帮她也找一本。
田小禾没说话,但低下头的时候,两滴眼泪掉在了书页上,她赶紧拿袖子去擦,越擦越洇,墨迹晕开了一小块。
云舒只当作没看见,转身去检查另一组的实操进度。
她才走开,旁边的学员就悄悄递给田小禾一张糙纸,小声说。
“快擦擦,别把云师傅的书弄脏了。”
田小禾把纸垫在书页间,又用袖子压了压,连折角都一一抚平。
那几天寒流翻过了公社后头的那座山,一夜之间温度就降下来了。
田埂上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早上起来院子里水缸结了一层薄冰,要用石头敲碎了才能舀水出来。
王桂兰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旺旺的,每天给云舒在书包里塞一副厚厚的鞋垫。
天冷了,云舒还要钻来钻去,别人在太阳底下还好,但她钻到机器后头一蹲就是大半天,寒气和湿气能从地面往骨头缝里钻。
这丫头像是不知冷热的,早起能将手皮子都能冻的下来一块的生铁,也那样碰上去。
王桂兰不放心,鞋垫一个晚上换一付,早上塞进鞋里还是热乎的。
外婆陈桂英翻出了自己年轻时候的狗皮坎肩,洗了又晒,晒了又拍,拿针线改了改大小,硬要云舒穿在工装里头。
坎肩有点大,穿在身上晃里晃荡的,但真暖和,蹲在机器后面检修的时候胸口贴着一层狗皮,腰上一点凉风都透不进来。
云舒穿着那件大了半号的狗皮坎肩往大队部走,路过吴老篾家门口时,看见他正把早早就给云舒编好的一双竹篾鞋套往门槛上放。
竹子劈得薄薄的,用火烤弯了编成一个拱形的罩子,可以套在布鞋外面,踩在泥地里不打滑也不沾泥。
“吴大爷,您又给我编东西了。”
“天冷,地上滑,你穿着下地里去方便。”
吴老篾说完就又低下头去破竹篾了,篾刀在竹片上嗤嗤地划过,声音均匀得像钟摆。
十二月初,县里来了通知,说打谷机在几个公社轮流用了一遍,效果很好,县农机站决定照云舒的图纸再仿造两台,留给邻近公社。
零件由县农机站统一采购,装配请云舒去县里指导。
云舒带着郭大年和田小禾去了两天,把两台新打谷机的装配从头到尾把关了一遍。
回来的时候,县农机站的刘站长送了他们一程,在汽车站临别时说。
“小云同志啊,你画的那些图纸,我让技术员重新描了一遍,寄到省里去了。
省农机站的同志看了以后说‘这东西不复杂,但处处替农民着想,想得周到。’”
云舒问他什么叫处处替农民着想。
刘站长笑了,说。
“防护罩。省里搞农机的都是科班出身的大学生,画图画得比谁都漂亮,可没一个在进料口上加防护罩的。
他们没下过地,不知道农民的脚底下是泥,会打滑。你写的那几条规定。写得好!为老百姓想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