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舒是被拖拉机的声音吵醒的。
她想起昨天交代过，让杨秀兰和云石头这两个优秀学员带着大伙儿先把打谷机配件换下来，装上车斗给大队帮忙。
这两个徒弟，没白教。
打谷机太危险，云舒就停到舅舅家里这边来了，避免出现意外。
云舒换好衣服出门，就看见杨秀兰和云石头领着几个学员在拖拉机旁忙得热火朝天，车斗已经快换好了。
云石头抬头看见她，咧嘴笑道。
“云师傅，您瞧，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的！”
云舒点点头，心里一暖。
杨秀兰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盆热水，肩上搭着条粗布手巾，脆生生说。
“云师傅，先擦把脸。”
云舒接过手巾，热气扑在脸上，晨起的凉意一下子化了。
灶房里王桂兰正往灶膛里添柴，云秋菊坐在门槛上啃着红薯还在背医书的药名，大表姐早就下地去了，锄头不在墙根底下。
云舒端起王桂兰给她留的那碗粥，刚喝两口，就看见外公云德山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
“舒舒，你看，红了。”
外公把烟袋别在腰上，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棵石榴树。
是啊！
石榴红了！
打谷机的名声传得比秋收的镰刀还快。
云家村这台土造的打谷机，一天能打一万二千斤稻谷。
消息顺着机耕路传到公社，又从公社传到县里，不过三五小时工夫，邻近几个公社的电话就打到孙保国的办公桌上了。
“孙书记，听说你们山林公社有个女技术员，用拖拉机改了台打谷机？一天能打一万多斤？”
“是云家村的，叫云舒。”
“能不能借来用几天？我们这边晚稻正抢收，脚踏的打谷机踩断了两台，社员们日夜轮班也打不过来，再这么下去，稻子该掉粒了。”
孙保国把电话内容转达到云家村的时候，云舒正在大队部院子里给学员们讲课。
她蹲在地上，用粉笔随手画着机器原理的草图，十八个学员围成一圈，加上云石头和杨秀兰，二十个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孙书记，打谷机可以借，但要连我一块儿借。”
云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这机器是我七拼八凑弄出来的，脾性怪，转速高了会抖，进料口角度不对就卡壳，换个人开，我不放心。”
孙保国真没想过，山林公社这个土疙瘩里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当天下午，邻近几个公社的站长们骑着自行车涌进云家村。
他们围着那台打谷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掏出卷尺和本子，把要紧的尺寸一笔一划描下来。
郭大年领着几个学员把拆卸步骤演示了一遍，打谷机被分解成三大块，装上了两辆拖拉机的车斗。
云舒带上云石头和杨秀兰，又点了两个学得最扎实的学员，五个人跟着打谷机一起出发。
这一走就是小半个月。
从红星公社到双桥公社，再到青石公社，打谷机走到哪儿，云舒就跟到哪儿。
每到一处，云舒都先把操作规范贴在机器旁边，让所有要上机的人排队背给她听。
背不出来的，一律不许碰机器。
有个大队的年轻后生不服气，说云舒不过是个十几岁的毛丫头。
结果被他们族老用荆棘条抽得血肉模糊，跪了一夜。
就那一晚，学员们谁都没睡实，田小禾半夜爬起来烧了一壶水，煨在灶上，好让云师傅清早起来有口热的喝。
打谷机转场的时候，几个男学员抢着把最重的铁件往自己肩上揽，连云石头都插不上手。
在青石公社的最后一天，打谷机一口气转了十二个钟头，打了一万五千斤稻谷，比在云家村时还多了三千斤。
公社书记握着云舒的手，说这机器是救了他半条命，今年公粮任务重，要不是打谷机来得及时，怕要拖全区的后腿。
云舒还没答话，杨秀兰已经从兜里掏出干净的帕子递过去，让她擦汗，旁边的云石头早把她的搪瓷缸子灌满了凉白开。
云舒回到云家村的时候，秋收已经接近尾声了。
田里的稻子全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远远看过去像一片金黄色的短毛刷子。
晒场上铺满了稻谷，妇女们拿着木耙来回翻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暖洋洋的稻草香，大队喇叭里正放着“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歌声。
十八个学员一个都没走。
他们每天上午在晒场上帮着翻稻谷、捆稻草，下午聚在大队部院子里等云舒，晚上就着煤油灯抄笔记、画零件图。
有人把《农机维修手册》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抄完了还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上‘云师傅讲授’几个字。
郭大年甚至用废木板钉了一个简陋的柴油机模型，稍微一摆弄，进气和压缩的道理就看得明明白白。
云舒回来的那天晚上，学员们在晒场上架起了一口大锅，把自己从各自公社带来的吃食全凑到一块儿。
有人带了腊肉，有人带了一兜芋头，有人摸出了半瓶烧酒。
郭大年掌勺，把腊肉切成薄片和芋头一块儿炖了，炖得满院子都是香气。
一个学员把家里捎来的红糖掰了一小块，悄悄化进云舒的搪瓷缸子里，另几个人搬来了自家编的稻草垫子，厚厚地铺在条凳上。
吃完饭，二十个人围坐在晒场上，头顶是满天的星星。
有人起哄让云舒讲讲未来。
云舒想了想，说。
“等你们学成了，回到各自的公社，每个人都能开拖拉机、修柴油机、改造农具。
到那时候，一个公社有一个技术员，一个大队有一台拖拉机。
春耕有旋耕机，秋收有打谷机，打米不用跑公社，榨油不用排长队。”
有人小声说了句，那得多少年。
“慢慢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我们等得起。
我在云家村待了两个月，打谷机从一堆废铁变成能转的铁家伙，也就花了十来天工夫。
咱们有二十个人，一人学一样本事，合在一起就是大本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郭大年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说。
“云师傅，我敬你。”
他没有再多的话，仰头把缸子里的水喝了个干净。
云舒也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干净，才放下缸子，眼角余光就瞥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云春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