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陈满仓终于从大队部狂奔回来,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
他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把铁盒子往条凳上一放。
“云舒同志,这些是咱大队给你攒的。”
铁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堆零钱,最大的一张是两块,最小的一分。
钱不多,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的。
“你去平江上学,得住校,得吃饭,得买书。这是大队的一点心意。不多,六十八块五毛,大伙儿凑的。”
云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刚来云家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来完成任务的,是来当穷亲戚的,是要去扒着大表姐的。
云舒抱着这一大堆东西,站在晒场上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一个物质并不发达的年代,更别提她是要去乡下。
在决定下乡之前,云舒做了很多次思想准备。
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如今身边的这一堆东西。
大表姐蹲在身后帮她抱着信,一言不发。
“陈叔——”
云舒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全拿。打谷机是大队的材料、大队的拖拉机,我只出了个人工。
这些钱捐给大队,给村里那间学校修修房子,添几张桌子。还有,给队里再添置一些农具,买点防暑的药材。”
云舒把铁盒子轻轻推了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云技术员脾气跟云会计一家是一样的倔,一旦有了决定,说再多,也不能说动她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吴老篾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喉咙里咕噜了两声,转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最后还是支书周福顺打了圆场,这钱云技术员不愿意收着,那他来收着,以后每天拿出几毛给云技术员改善伙食。
村里读书的娃,在云技术员这学习的娃儿,也每人每天一个鸡蛋。
到这样,云舒才推脱着答应。
秋收还没结束,云家村大队出奇地热闹,提前杀了头猪庆祝。
云舒喜欢吃的猪耳,还有专门给她放了酸椒,放足了油盐炒的一碟猪肠,少不了的红烧肉,酸汤。
今天自请负责做饭的社员拿出了看家本事,一定要让云技术员吃好吃饱。
杨秀兰端着一碗冒尖的白米饭,硬往云舒手里塞,嘴里直说。
“云师傅,您教我们认图纸,比书本还管用,快多吃点!”
云石头红着脸,夹了最大的一块红烧肉搁在她碗里,几个学员也争着给她添汤夹菜。
大家笑成一片,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那份欢喜比过年还实在。
夜深了,人群依依不舍地散去。
云春兰帮着王桂兰把乡亲们送来的菜蔬归置好。
云舒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一挂沉甸甸的腊肉。
她与沈医生的缘分不深,与他妻子的缘分就更浅了,可是腊肉将心都往下坠。
最后,云舒是被春兰姐拉着回了屋的。
坐在桌前,拆开了大表姐递过来的第一封信。
是周敏之老师寄来的,厚厚的,鼓鼓囊囊的。
打开一看,里头夹着一张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的校报,还有几张油印的资料。
校报上登着一则消息:本校一九六四级新生云舒同学在基层改造农机具获得显着成效。
周老师在信里说,学校已经跟县农机站联系过了,希望能把云舒的改造方案整理出来,作为农机专业的教学案例。
第二封信是师傅黄传根寄来的。
信封拆开,先掉出来一张五块钱的钞票,还有两张工业券。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师傅叼着烟写的。
“丫头,打谷机图纸我看了。再核一遍齿轮比,注意轴承发热。
防护罩的想法好,我修了几十年机器,光想着怎么让机器转,没想着怎么让人不受伤。
你比师傅强。那五块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二舅舅家买肉的,你在他家住了两个月,把人家的鸡都吃瘦了。
工业券你收着,到学校买点像样的纸笔画图,别总用废品站捡的。”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小,墨水也淡了,像是写到这儿笔没水了,蘸了又没舍得蘸饱。
“老宋昨天来站里了,看了你的报纸,在我这儿坐了一个下午,抽了我半包烟,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把报纸折好揣兜里,说回去给你妈看。”
云舒看着信,能想象师傅蹲在农机站传达室的电话机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写下这些的模样。
也能想象爷爷在师傅那儿坐了一个下午,两个人对着抽烟,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的画面。
窗外传来一阵蛐蛐的叫声,云秋菊还在堂屋里整理资料,云石头趴在桌上背《农机维修手册》的零部件图,嘴里念念有词的。
云舒把大表姐拉过来,一起拆开了最后一封信。
信是爸爸的笔迹,说是姆妈让写的。
信很短,说家里都好,大姐在国营饭店做得顺手,公爹已经开始教她切菜炒菜了。
小弟在街道办跑腿跑得勤快,上个月还评了个先进。
爷爷把报纸供在祖宗牌位旁边了,逢人就说这是他孙女写的。
奶奶烙了好多饼要寄过来,被姆妈拦住了,说寄到的时候得发霉。
信最后说,你师傅那五块钱你拿着花,家里又寄了二十,都别寄回来,你一个人在外面,身上不能没底。
云舒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
把师傅那五块钱夹进笔记本里,那两张工业券也夹了进去。
然后起身走到屋外,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
天上的星星比两个月前更多了,银河横跨整个夜空,从东边一直流到西边。
云春兰走过来跟云舒并肩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听蛐蛐叫,看星星。
云舒想起这两个月来的一切。
火车上的颠簸,春兰姐坚实的臂膀,第一次蹲在旱厕里的窘迫,村口大磨盘旁乡亲们的目光。
打米机重新转起来时满院子的大米香,榨油机流出第一道金黄色的菜籽油,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公社农机站的那个上午。
还有那根麻绳,收到的数不清的东西和善意。
拴着她的心,也牵着这块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