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几日情况特殊,拖拉机被占着,云舒只能抽空给学员们上理论课。
原本很枯燥的内容,大家学得很用功,每日拿着笔记啃,勤恳提问。
云舒还要再弄打谷机,一个个都跟在她背后,端茶倒水,帮忙擦汗递东西。
女学员抢着帮她记数据,男学员只恨自己是个男的,不能像女学员那样贴心地照顾云师傅。
便争着扛零件、递扳手,谁要是能替云舒跑一趟腿,能在人前显摆半天。
到天色将晚时,打谷机停了下来。
今天运来的稻谷全部打完了,连带着隔壁两个大队送过来的都打完了。
陈满仓蹲在谷斗旁边,看着那一大堆金灿灿的谷粒。
他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再抓一把又掂了掂。
不说话,光是蹲在那儿抓谷子玩,活像手里捧的是什么奇珍异宝。
“老周,今天一天,打谷机一共打了多少斤稻谷?”
周福顺翻了翻记工分的本子,又数了数谷斗里的麻袋,算了好一会儿才报出来。
“大概有一万二千多斤。”
陈满仓的手顿住了。
“多少?”
“一万二千多斤。”
周福顺又念了一遍,声调比刚才高了半度。
一万二千斤。
晒场上忽然安静了。
正弯腰捆稻草的人直起了腰,翻稻谷的人也拄着木锹看了过来。
一万二千斤,发动大队的人都动起来,也要十来天。
割了稻谷要打,打出来要晒,等送到公社去,快的也要二十多天,这一下就省了十来天。
这铁家伙吃柴油,不吃粮食,干起活来顶得上几十个壮劳力。
周有田还蹲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把稻草,稻草上的谷粒已经全部打干净了。
摸了摸那光秃秃的稻草秆,六十三年,第一次觉得庄稼人这双手,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从土地里往外拽了一下。
云舒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她正蹲在打谷机旁边,耳朵贴着齿轮箱听声音,手指头摸着轴承座的温度。
听了半天,又拿螺丝刀紧了一颗稍微有点松动的螺栓。
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原地蹦跶了两下,才一瘸一拐地朝人群走过去。
“云技术员!”
大队长陈满仓一骨碌站起来,把烟袋一别,殷切地拉住她的胳膊。
“今晚大队部摆饭!宰他一头猪,红烧肉管够!”
云舒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中忽然传来云秋菊清脆的嗓音。
“等一下!”
云秋菊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举着一堆信。
她今天在公社卫生院值班,下午邮电所老马骑着车过来,把一摞信塞给她,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你们家云技术员的信,好几封呢,正好你带回去!”
云秋菊把信往云舒手里一塞,又从挎包里掏出一挂东西。
油纸包着,隐隐透出红褐色,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酱香。
“舒舒不是说想吃腊肉吗,沈医生他爱人从平江寄来的。
他说你上次帮他修好那台显微镜旋钮还没谢你,正好家里寄了腊肉来,让我带一条给你。”
“还有呢。”
云秋菊又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布口袋,扎得紧紧的。
“这是公社孙书记让通信员送来的,说是你培训班教员的补贴粮票和油票,都换成现成的了。十斤白面,二两香油。”
她压低声音在云舒耳边补了一句。
“香油是孙书记自掏腰包添的,他说你带学生辛苦了,吃点好的。”
全村人都还没散,有的在装稻谷,有的在捆稻草,有的只是站在那儿,不愿挪步。
“都别走!”
大队长陈满仓忽然吼了一声,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看我这个记性,还有东西没拿!”
说完拔腿就往大队部跑。
周福顺站在旁边,重新拨开钢笔,往他那本子上又添了几笔。
云舒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只是拆开了第一封信。
往身边看了看,云春兰不知从哪给她搬来一张条凳让她坐下,自己则蹲在一边,耐心地帮她拿过另外两封信。
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急匆匆的,还夹杂着拐杖点在石板路上的笃笃声。
云石头第一个跑进来,书包还没放下,手里攥着一张报纸。
随后是杨秀兰,手里拿着一包红糖,礼轻得像一片树叶。
然后,院子里陆陆续续进来了好多人,都是大队里的乡亲们,手里捧着五花八门的东西。
王桂兰拉着云秋菊挤到前面,往云舒手里塞了两个煮熟的热鸡蛋。
“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
“云姐姐!”
村里年纪最小的妞妞跑了过来,手里攥着的东西已经不成形状。
那是一块地瓜干,被汗浸得潮乎乎的,还沾着衣服口袋里的线头。
“这是阿婆今天刚晒的,可甜了!”
吴老篾拄着拐杖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的,是一个崭新的竹编工具篮。
这篮子比寻常的竹篮更精巧,边缘都用细砂纸打磨得光滑如玉,盖子上用染了色的篾条编出了一个抽象的机器形状。
他说不出什么华丽的话,只是把篮子塞进云舒手里,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手背。
“丫头,这个篮子,比之前那个结实,装你那堆铁疙瘩,够你用一辈子。”
“云技术员!”
周有田攥着一双布鞋站在人群外围,黝黑的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这双鞋是他那早已过世的老伴留下的,千层底纳得密密麻麻,鞋面浆洗得干干净净,一直压在箱底舍不得穿。
他不敢往里挤,只是默默地把鞋放在云舒脚边的台阶上,然后退开,用力吸了吸鼻子。
“云技术员,我们也不知送啥。这是早上去河沟里摸的,还活着,给你加个菜。”
村里的年轻后生刘铁柱端着一个木盆走来,盆里是几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
有的拿来一筐舍不得吃的鸡蛋,有的提来一捆自己种的甜菜,还有的只是空着手,却红着眼眶想要上前说一句道谢的话。
云舒站在这汹涌的情感中间,双手接过了吴老篾的工具篮,怀里还抱着云秋菊刚拿来的信和腊肉。
她低头看着这些东西,一块地瓜干、一双布鞋、一把炒花生、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
每一样东西上都带着这个村子里人们手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