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陈满仓可不敢说出来,怕惹得云技术员掉眼泪,慢慢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那就先回了,明天再弄。”
云舒拎着工具箱跨出大队部院门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今天难得天黑前收工,云舒心里想的是晚上可以多看两页书,再去帮大表姐看看油菜试验田的数据也该整理整理了。
却不知道在她身后,十八个新学员全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动。
他们不是没见过机器。
在公社农机站,柴油机、抽水泵、拖拉机,谁没摸过?
这一晚上去食堂吃饭时,十八个学员里有人问陈大队长,云技术员平时是不是天天都这样。
陈满仓端着饭碗蹲在门槛上,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嚼了两下,说。
“这才哪到哪,你们往后看吧。”
入夜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响,黄狗趴在门槛上,尾巴偶尔拍一下地面。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是新剪的,火苗稳稳的。
云舒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信纸。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给师傅的信写得短。
‘师傅,我在乡下弄了个打谷机,用拖拉机带着,转速能上六百五十转。脱谷没问题,跟脚踏打谷机比差不多。
就是安全防护还得再弄弄,您以前说的对,造机器跟修机器不一样,修机器是照着现成的弄,造机器得从头想,什么都得想周全了。
等全弄好了,我画一张图纸寄给您,您看看哪儿还能改。’
给家里写的信更长些。
给姆妈写,打谷机能用了,村里人都高兴,二舅妈每天变着法做好吃的,秋菊姐给卫生院下乡打疫苗的时候天天顺路来看她,石头现在已经是她的半个徒弟了,外公腿疼,她每天监督着贴膏药。
给大姐写,大姐夫带的那些肉罐头没舍得一个人吃,今天拿出来给学员们加了个菜,大姐夫手艺真好,牛肉罐头里的油炒小青菜,十八个人抢着吃。
给小弟写,那本《机械制图基础》用得着,画图的时候翻了好几遍,就是有几页被撕掉的不知道讲的是什么,要是有空去废品站再帮她留意留意。
写到这儿,云舒停了一下笔,望着窗外石榴树上挂着的青石榴发了一会儿呆,提起笔又加了一句。
‘信里夹五块钱,女儿现在也能赚钱了,姆妈和爸爸在家里别太累了,替我转告爷爷,孙女没怪他,我喜欢山林公社,喜欢云家村。’
写完信,云舒把它们装好,又从书箱里翻出几张白纸,开始写文章。
打谷机做成以后,云舒就有了这个念头。
她想写个方案寄给省农机站,再写篇短文投给《农机技术通讯》,还想写篇长的经验总结,把在乡下用机器的门道全写出来,让更多跟她一样在乡下修机器的人能用得上。
云舒写得慢,时不时要斟酌用字。
这时候的文章不讲究什么文采,讲究实在。
怎么做的就怎么写,用了什么材料,尺寸是多少,装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容易出什么毛病,怎么修。
写一段,停下来想想,再写一段。
煤油灯的火苗偶尔晃一下,云舒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
云春兰端着一碗热水推门进来的时候,云舒正写到第三页。
“舒舒,喝水。”
云春兰把碗放在桌上,又把煤油灯往云舒那边推了推。
“姐,你也还没睡?”
“嗯,刚把明天下地的活儿安排完,看你这儿亮着灯,过来看看。”
云春兰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过桌上的针线筐翻了翻,找到云舒今天刚换下来的工装,袖口又磨了个洞,便低头开始缝补。
她没问云舒在写什么。
不用问,云舒写的东西,反正她也不一定全看得懂。
但云舒写的时候那种认真劲儿,她喜欢看。
姆妈有一手好女红,云春兰却是不擅长的,她没长这跟筋。
缝补的很慢,口子也很丑,唯一的优点是针脚细密。
云舒从来没嫌弃过,每次都是高高兴兴的穿着。
舒舒是技术员,在外要注意形象。
舅妈王桂兰见了,总想把衣服抢过来,线头绞了重弄,每次都没成功。
云春兰缝了一会抬头看看云舒。
煤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在写,一个在缝,都不说话,却都觉得这个晚上比什么都好。
到第三个版本的打谷机终于完工时,所有防护部件都装上了。
云舒又写了一份操作规范,二百来个字,全是白话。
‘开机器的人必须穿长袖,袖口扎紧。进料时站在机器侧面,不许正对滚筒。机器运转时手离进料口至少一尺远。听见异响立刻停机检查。每天用完后清理滚筒上的草屑,给轴承加油。’
这份操作规范用毛笔抄了三份,一份贴在大队部墙上,一份贴在打谷机旁边,还有一份被周福顺收进了大队档案。
正式开用的那天,周有田是第一个来的。
他抱着一捆稻谷,在那台打谷机前站了好一会儿,心里还在想昨天云技术员训人的话。
云舒把操作规范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大家听,然后让每一个要上机的人现场背诵。
背不出来的不许碰机器,愣头青和半大孩子是重点抽查对象,他们这些老把式更是被云技术员管得死死的。
周有田虽然过了抽查关,可站在这铁家伙跟前还是有点发怵。
这次算是检测,要是没让云技术员满意,还要等到下次考试。
都知道云技术员在这事上较真,也是为了大家。
还有一点,要是真给自己弄伤了,备不住会被云技术员写到她的文章里头,那可就出名了。
周有田可不敢马虎。
旁边排队等着打谷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看,为的就是临时抱佛脚。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打谷机一直在转,柴油机的突突声成了村里唯一的声音。
稻田里割稻的人往这边送稻谷,晒场上翻稻谷的人往这边送稻谷,连隔壁大队都有人推着板车拉稻谷过来了。
云舒在这一天干得并不轻松。
时而蹲在机器旁边听着齿轮的声音,时而站在进料口旁边看人操作是否规范,时而把轴承座摸一遍确认没有发热。
中午吃饭都是云石头端到机器旁边来的,一碗红薯粥一碟咸菜。
蹲在墙根底下呼噜呼噜喝完了,放下碗又去调进料口的角度。
几个学员想凑上去帮忙,被云石头拿身子挡着,急得直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