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公社选送上来的这批学员,选拔上来时就经过一场严格的考核。
来之前,各公社农机站的站长都跟他们谈了话。
说的都是‘云家村那个云技术员虽然年轻,但手艺是姑苏市农机站黄传根手把手教的,你们去了要虚心’。
嘴上应得好,心里可不这么想。
十八个人,来自九个公社,每个人来的时候都藏着一手。
有的会修柴油机,有的开过两年拖拉机,有的是铁匠出身玩得一手好焊枪。
云师傅不是修,是造。
郭大年蹲在打谷机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滚筒,心里那点不服气早就化成了钦佩。
转过头,发现旁边几个学员脸上的表情跟他差不多。
那个从红星公社来的女学员也蹲在那儿,手里捧着个本子,一个字都没写,光顾看了。
从青石公社来的小伙子最年轻,才十七岁,刚来的时候走路都是横着的,说他能闭着眼睛拆装柴油机。
这会儿也老实了,跟在后头抢着擦零件,一口一个‘师傅’叫得比谁都响。
十八个人,谁也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云舒拿着一把稻穗在滚筒上来回比划。
有人悄悄把来时那点较劲的心思咽了回去,有人已经掏出本子准备记。他们心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
这趟来对了。
可云舒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不在意。
试完最后一把稻谷,云舒站起来揉了揉腰,脸上的表情却不像高兴。
“陈叔。”
云舒叫了一声。
“诶!”
陈满仓赶紧凑过来。
“这台打谷机还不算成功。”
“啥?”
陈满仓瞪大了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还有身后,也是一片带着疑惑的惊呼。
“这不都打出谷来了吗?打得比脚踏的还干净!”
“打谷是能打,但问题不在打谷上。”
云舒把稻秆放在一边,走到打谷机前面,用手比划了一下进料口的位置。
“您看,这个滚筒的转速比脚踏打谷机快得多,钉齿也密。
人要是站在这儿往里送稻谷,手离滚筒边上不到一尺。
万一脚底下绊一下,或者稻秆缠住了往后一带,手就进去了。”
云舒说着,拿手比了个往里塞的动作,离滚筒的钉齿只差半尺。
院子的热闹气冷了下来。
陈满仓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当了六年大队长,队里哪个社员磕了碰了少了根手指头,他比谁都记得清楚。
三队的老刘头,前年铡草铡掉半截食指,歇了半个月不能上工,那还只是铡草的铡刀。
这东西比铡刀快多了,柴油机带动的,钉齿转起来跟刀子似的。
“得多加一道防护罩。”
云舒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进料口这儿加一个铁皮罩子,只留一条缝让稻秆进去,让手伸不进去。”
云舒想了想,又在图旁边加了几笔。
还得加一个防护挡板,万一钉齿崩了飞出来,挡板能挡住。
还有皮带轮这边,也得加个罩子,皮带要是断了甩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满仓连连点头,回头冲周福顺喊了一声。
“老周,你记着,明天叫铁匠来,照云技术员说的打两个铁皮罩子。”
支书周福顺已经在本子上写上了。
他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就站在人群后面,把老花镜擦了又擦。
看一回打谷机,低下头写几笔,再看一回,再写几笔。
“还有。”
云舒站起来,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更认真了。
“这机器得定规矩。”
“规矩?”
“对。拖拉机有拖拉机的操作规范,打米机有打米机的安全须知。这台打谷机也得有规矩。
谁来开谁来用,怎么开怎么关,进料的时候人该站在哪儿、手该怎么放,万一出了故障该怎么停机。这些都得一条一条写清楚。”
云舒看了看院子里的人,想到队员们这些天为了秋收,基本不管自己如何,又加了一句。
“这些规矩不光要贴出来,还得一个一个教。不学规矩的不许碰机器。”
云技术员的心思,一眼就能看透,陈满仓心口涨涨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队里以前用脚踏打谷机的时候,也有人被踏板夹过脚,被皮带蹭过手,大家都觉得那是命,是干活总得有的磕碰。
云舒将态度传达到位,又蹲下去看了看那台打谷机,总觉得哪儿还是不够好。
自言自语了一大串,全是在挑毛病,好像刚才打出那么多干净谷粒的功劳都不值一提。
说到最后,又从兜里掏出那个记满了数字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起来。
学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头那点震惊还没消化完,又添了一层敬佩。
有人小声嘀咕,‘我原先还想露一手,现在看来,能给云技术员递个扳手都是福气。’
郭大年蹲在那儿,把他来时那些心思翻出来,在心里叹了一句。
站长说得对,这趟真来对了。
杨秀兰和云石头也蹲在地上,把刚才云舒的简图和说的要点全部抄在自己的本子上。
杨秀兰一边抄一边想,她这辈子怕是追不上舒姐了,但能学多少是多少,学一点是一点。
云舒把本子揣回兜里,看了一眼已经偏西的太阳,又拍了拍那台打谷机的铁架子,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再说。”
“啥?”
“散了散了,都回去歇着吧。”
云舒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了,一样一样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
从兜里掏出那把套着碎花布笔套的钢笔,把笔套紧了紧,别回口袋里。
“云技术员——这机器——”
“机器就在这儿,跑不了。”
云舒扣上工具箱的盖子,抬头冲大队长笑了笑。
“陈叔,您放心,这东西的原理没问题,空转也正常,等防护罩都做好了,再调一调进料角度,多试几遍就行了。最难的不是这个。”
“最难的是啥?”
“是让我放心。”
从零到有都有了,再到一,再怎么难,能有多难。
云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铁锈末。
“这机器一天不安全,我就一天不敢拿出来用。
我可不想因为自己造的东西让谁少了根手指头。
您也知道,这东西比铡刀快多了,真要出了事,我这一辈子都睡不好觉。”
陈满仓张了张嘴,想跟云技术员说,没事,他们乡下人命贱。
眼下秋收,就是实打实的硬仗。
大队给国家交粮,万万耽误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