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到的时候,大队长陈满仓正拿着报纸跟几个外村的人比划。
“看见没有?省报!咱们云技术员考了全地区第一,文章都登省报了!”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支烟,陈满仓摆摆手。
“抽什么烟,等会儿还有正经事呢。”
可那支烟已经塞到了他手里,大队长没有抽烟的习惯,就夹在耳朵上。
云舒跨前一步,冲那一群人招招手。
“来了?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先去把东西放下,我这边正好在弄打谷机,一起去看看。”
打谷机?
那是什么?
来的学员满脑子问号,围观社员也都糊涂着,倒是大队长什么都不管了,跳起来就拉着云舒往回走。
那不用人动就能打谷的机子,真被云技术员弄出来了?
着急忙慌地想去大队部看看,又想起云舒还在这儿呢,赶紧停下等着。
“大队长,麻烦您叫几个人抱些稻谷回来,我调试调试机子。”
“诶!好!打谷坪那儿多的是,我现在就去抱,要多少?”
太阳偏西的时候,云舒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了。
打谷机的铁架子蹲在大队部院子中间,滚筒上焊着的八排钉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从废品站淘来的齿轮箱接在拖拉机动力输出轴上,增速比算得刚刚好。
空转的时候滚筒转得呼呼生风,声音匀净,没有杂音,轴承也不发烫。
云舒绕着机子转了三圈,蹲下去看轴承座,站起来听齿轮啮合的声音,又拿千分尺量了量滚筒和谷斗之间的间隙。
一切正常。
但她就是没往谷斗里倒稻谷。
“云技术员,咋还不试啊?”
陈满仓蹲在墙根底下,烟袋锅子已经磕了三回了。
“稻谷都抱来了,你倒是试一嗓子,让大伙儿开开眼。”
抱稻谷的是周有田,怀里搂着老大一捆刚割下来的晚稻,稻穗沉甸甸地垂着,谷粒金黄饱满。
他站在打谷机旁边等了老半天,胳膊都酸了,也不敢催,就拿眼睛巴巴地看着云舒。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杨秀兰和云石头站在最前头,一人捧着个本子,随时准备记什么。
新来的十八个学员也全到了,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靠在拖拉机上的,眼睛都盯着那台怪模怪样的铁架子。
这十八个人是从八个公社千挑万选出来的。
来的时候心里多少都揣着点不服气。
云技术员的名头他们听过,报纸也看了。
可真人站在面前,也就是个十六岁的姑娘,黑瘦黑瘦的,手上全是茧子,跟他们想象中的老师傅差了十万八千里。
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三十好几了,在公社农机站干了好几年,被派来跟一个小姑娘学手艺,脸上虽然客客气气的,眼睛里那点别扭藏都藏不住。
可这会儿,那点别扭全没了。
真本事是藏不住的。
一个从双桥公社来的学员,姓郭,叫郭大年,三十岁,是这十八个人里年纪最大的。
他在双桥公社农机站干了五年,修过柴油机,开过拖拉机,自认手艺不差。
来之前站长跟他说,去云家村跟云技术员好好学,他心里还想,一个学了一个半月的小姑娘,能教他什么?
这会儿他不这么想了。
他蹲在那台打谷机旁边,从滚筒看到齿轮箱,从齿轮箱看到挂接装置,越看越心惊。
这活儿不是修,是造。
修的活儿他会,给他一台坏了的柴油机,他能拆开换了零件再装回去。
可给他一堆废铁,让他凭空拼出一台能用的机器来,他做不到。
“郭师傅,你看这个增速齿轮箱。”
旁边一个年轻学员小声说。
“云技术员说是从废品站淘的旧齿轮自己配的,这得算多少圈才能对上?”
郭大年没吭声。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动力输出轴的转速,又算了算滚筒需要的转速,两个数字一对,中间要加的增速比就出来了。
算数不难,难的是手头只有一堆废齿轮,要从里面挑出齿数刚好能配上这个增速比的,那得是什么眼力?
他抬起头,看了看蹲在地上检查轴承的云舒。
郭大年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别扭彻底咽进了肚子里。
服气!
以后云师傅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好了。”
云舒站起来,在工装上蹭了蹭手上的黄油,拍了拍打谷机的铁架子,终于点了头。
“先空转试试。石头,你站远点,别靠太近。”
云石头往后挪了好几步,手里的本子还举着,舍不得放下。
云舒握住拖拉机的摇把,猛地一摇。
柴油机轰隆隆响了,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
她坐到驾驶座上,挂上动力输出挡,慢慢松开离合。
滚筒转起来了。
先是慢的,然后越来越快,钉齿在阳光下变成一圈银白色的虚影。
齿轮啮合得好,齿轮箱发出匀净的嗡鸣声,轴承座稳稳当当的,不晃不抖,一点杂音都没有。
“成功了?”
云石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先别急。”
云舒熄了火,等滚筒慢慢停下来,又蹲下去摸了一遍轴承座。
温的,不烫,正常。
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螺栓,确认没有松动的,才站起来对周有田说。
“周大爷,稻谷给我。”
周有田赶紧把稻捆递过来。
云舒没接整捆,只抽了一小把,大概七八根稻穗。
重新发动拖拉机,等滚筒转稳了,才小心翼翼地把稻穗凑到滚筒边上。
稻穗碰到钉齿的瞬间,谷粒哗地一下被脱了下来,金黄的谷粒打在铁皮护罩上,叮叮当当的,落进下面的谷斗里。
声音密得像下雹子,又快又脆。
“成了!”
陈满仓第一个跳起来,烟袋锅子差点甩飞出去。
“真成了!这铁家伙真能打谷!”
周有田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稻秆。
他弯腰从谷斗里抓起一把刚脱下来的谷粒,摊在手心里看。
谷粒干干净净的,没有打碎的,没有带壳的,跟脚踏打谷机脱出来的一样干净。
可脚踏打谷机得人踩,踩一天腿都肿了。
这个不用人踩,铁轱辘自己转。
他活了六十三岁,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谷粒自己从稻穗上掉下来。
“云技术员——”
“别急,往后站,这机子力大,能打手的,再有下次,我可就不认你这个叔了。”
云舒打断他,又拿了一把稻谷试了试。
这把稻谷比刚才那把湿一些,是田边那块低洼地里割的,晒得不够干。
稻穗碰到钉齿的时候声音闷了些,但谷粒还是脱下来了,没有带壳的,也没有打碎的。
“转速够。”
云舒自言自语,熄了火,掏出本子记了一笔。
接着又点着机器,从周有田怀里抽了几根稻秆,侧着身子凑到滚筒边上,用不同的角度进料。
正面进去,斜着进去,横着进去,一穗一穗地试。
边试边记,偶尔停下来拿千分尺量一量脱下来的谷粒,看看碎粒的比例。
那群被晾在一边的学徒,心里的小心思倒是全抖干净了。
云师傅,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他们就服这样有本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