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知道身后闹哄哄的动静,但她这会儿心里也害怕呢,没敢分神。
到了现在,云舒才知道自己胆子有多大。从来没用过焊枪,从公社农机站借了一把电火焊枪,就敢自己上手。
这时候可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一副自己做的玻璃护目镜,再戴一双手套。
更别提,云舒是新手,上来就要折腾这东西。
所以这活儿都得一口气折腾好,再来第二次,云舒觉得不会做得更好了。
焊接好的四根钉齿排列得整整齐齐,伸手转了转滚筒,听轴承转动的声音,明显转速不够。
揉揉眉,云舒拿起粉笔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云石头和杨秀兰赶紧凑过来。
“收割机的脱粒滚筒转速一般在每分钟六百到八百转,咱们这个拖拉机的动力输出轴转速不够,得加一套变速装置。”
云舒在地上画着齿轮,讲解原理。
“从这里接出来,加一个增速齿轮箱,把转速提上去。”
讲完,蹬着自行车就往废品站跑,临走带了几份报纸,剩下的让云石头和杨秀兰帮忙送一下。
舒姐又走了!
杨秀兰和云石头双双倒吸一口气。
废品站的东西都是论斤卖的破烂,要从那里面扒拉出能用的零件,再拼成一个能转的机器,这活儿搁谁听了都头大。
可舒姐总能从里面淘到好东西,就好像卖废品的人故意留给她的。
这事考验眼力见,他们俩都试过,用的都是舒姐教的方法,找不到那样好的。
卖到废品站的零件,十个里有一个能凑着用的就不错了,好像那一个就能被舒姐找到。
这也是云舒自己的本事,优质感知总能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别人想学也学不来。
就像云舒顶着大热天,能在机械前一蹲就是大半天,这也是恒温体质为她带来的定力。
到了第三天后半晌,打谷机的架子终于立起来了。
云舒直起腰,把焊枪往旁边一搁。
汗顺着额角淌下来,蛰得眼睛生疼。
云舒眯着眼睛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手上的机油蹭到了脸上也不知道。
护目片是拿深色玻璃自己磨的,边缘用胶布缠了缠,架在鼻梁上勒出两道红印子。
她抬手要摘,手指头却因为握了一天焊枪僵住了,使不上劲儿。
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接过了护目片。
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水温温热,不烫嘴。
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是去年公社评先进时奖的。
云舒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云春兰穿着下地的旧衣裳,袖口和裤腿都用麻绳扎着,小腿上还沾着稻田里的泥点子。
她已经不知道在旁边站了多久,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就看着云舒蹲在铁架子前面忙活。
“渴了吧?”
云春兰伸手去接云舒手里的焊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怕碰疼了云舒的手。
“先歇一会儿,你今天又蹲了一下午了。”
云舒没松手,秋收已经开始,她要加紧。
“马上就好了,就差一个谷斗。”
“差一个谷斗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云春兰坚持把焊枪接过来,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她看着云舒脸上的油污和鼻梁上的红印子,转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在搪瓷缸里浸了浸,递给云舒。
“擦把脸。”
云舒接过手帕擦了脸,冰凉的湿布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精神一振。
“这两天忙,春兰姐看报纸了吗?”
“嗯,看了。石头送过来的时候当天就看了,写得真好,都不像我了。”
寄过来的报纸很多,多出来的就放在大队部留给云舒的房里。
云舒走过去拿起一张报纸,展开看了看。
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方方正正的,觉得有几处语句可以写得更好些,抿着嘴摇了摇头。
“春兰姐很好,是我写得不好。”
“怎么不好,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也从来不知道,地里的活舒舒是这样看的。”
云春兰是不爱学习的,跟谁她这话都能说出口。
当初跟云舒学那两本书,最初只是想跟小表妹多聊几句,跟城里人学学。
后来,是看云舒每天那么累,还要多学两本书,自己也在上面用了心,慢慢地学到了一些东西。
再后来,是看了那两篇文章之后。
舒舒这两天没时间,云春兰却主动翻出了那两本书来看。
多学点儿吧。
舒舒怎样都不会被困在一个小小的山林公社。
“春兰姐。”
云舒把报纸放回条凳上,又喝了口水,跟春兰姐说了句心里话。
“春兰姐,我只写我看到的。我以后要多写,让城里认得和不认得的人都知道,粮食不是从粮店里长出来的。”
云春兰没说话,低下头去。
她从第一天起,就很难招架住这个小表妹的热烈。
云舒吐露心声后就不再说了,她在这个世界不单是来找主角的,也真有自己的事想做。
转身走回拖拉机旁边,拿起扳手敲了敲刚焊好的脱粒滚筒,铁器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在院子里回荡。
“春兰姐,你再等我一下。”
云舒蹲下去,仰头看了看滚筒的轴承座。
“这个轴承还得加点黄油,等加完了,咱们就去找脚踏式打谷机拆谷斗。”
云春兰悄悄把那点水珠蹭在了袖子上,抬起头来,应了一声。
“我帮你扶着架子。”
“不用,你坐着看就行。”
“我帮你扶着。”
云春兰的语气难得地坚决了一次,她已经走过来,双手稳稳地扶住了铁架子的横梁。
云舒从油枪里压了一管黄油打进去,看着淡黄色的油脂从轴承缝隙里挤出来,满意地点点头。
她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外面的田埂上有人喊。
“舒姐!舒姐!临吴县的学生到了!满仓叔让你去村口接一下!”
是杨秀兰的声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云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把扳手往腰间的工具袋里一插,冲云春兰咧嘴一笑。
“学生来了,我先去接人。谷斗的事儿晚点再弄,反正今儿个肯定能装上。”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走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与春兰姐对视后,两人眼中的光都亮得吓人。
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光是云家村的,还有从隔壁大队赶过来的,都是听说了报纸的事儿过来看热闹的。
上面派来的学生背着铺盖卷站在人群中间,最大的有三四十岁,最小的看着才十五岁。
脸膛晒得黑黑的,眼睛里全是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