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子不大,已经快满了。
云舒想,等文章登报了,那份报纸也要放进去。
春兰姐不愿意离开土地,那自己以后就多写些文章,多投报。
总要让土地里的故事被人知道,帮春兰姐多走几步。
第二天一早,云舒是跟云春兰一块儿起床的。
天还没亮透,王桂兰已经做了早饭。
又是一人一碗红薯稀粥,一碟腌萝卜,一碟霉豆腐。
正是农忙时,还一人有个鸡蛋。
这些天连着抢收,人人腰背酸得跟断了似的,早上能多一个鸡蛋补补力气,已经是家里顶金贵的伙食了。
云舒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把咸菜嚼得咯吱咯吱响,觉得今天格外有劲儿,最后才慢悠悠地剥鸡蛋吃。
云石头背着挎包要出门去保养拖拉机,看见云舒还愣了。
“姐,你起这么早?”
往常都是云舒睡到自然醒,早起没活,还不需要拿东西,谁也没叫。
今天鸡才叫第三遍她就站在院子里了,的确稀奇。
“今天拖拉机多往经济队那边跑两趟,马上有同学过来学习,我先带你们俩试试车。”
今天全大队开镰割晚稻,各家各户能下地的都下地了,田埂上人来人往。
弯腰割稻的人半天直不起身子,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浸得衣裳没一处干的。
云舒带了云石头和杨秀兰不少日子了,也让他们上车试试。
杨秀兰刚从车上下来,手脚发软,看舒姐开着拖拉机一骑绝尘,跟云石头两人抱着自己画的零件图默默背着。
“石头,你说舒姐怎么这么厉害,那拖拉机就跟长在她身上的一样?”
“谁知道呢?我们家的女人都厉害,我大姐厉害,二姐厉害,舒姐也厉害。”
云舒走之前说了,等会儿回来还要抽查他们零件图背得怎么样,双双叹口气,啃着本子死背。
舒姐现在只教他们两人,再有三天,身边人多得站不下,他们可不能浪费现在的时间。
云舒这边,拖拉机开到地边了,就等着装车,自己拿个本子盯着拖拉机琢磨。
“云技术员,还在琢磨打谷机呢?”
“对。”
云舒又去比对打谷机和现有的旋耕机,其实工作原理也是一样的。
就是零件不能通用,旋耕弯刀片肯定不能用,换成脱粒齿,这个自己能做,还要把机子架起来换,再加个斗。
云舒教云石头和杨秀兰已经提前备过一次课了,这次没有备课,期间跑了一趟临吴县,淘了好些东西回来。
手边是云舒帮自己画的设计图,云石头和杨秀兰在一旁帮忙,心惊胆战地看着云舒从机械维修工变成焊工,一路火花四溅。
焊接到第四颗钉齿时,田里割稻的唰唰声和打谷的嘭嘭声混成一片热烘烘的忙碌。
就在这声浪里,远远听见村口响起高音喇叭的声音。
是公社广播站的喇叭。
先是《东方红》的旋律,然后一个女声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下面播送一条特别消息。”
平时这个喇叭只在早晚放广播,中午播新闻,大白天忽然响起来,肯定是有大事。
晒场上翻稻谷的妇女们停住了脚,稻田里割稻的人直起了腰,连水牛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据《新华日报》十月二十八日讯,今日‘广阔天地’专栏刊登文章两篇,系本县即将赴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就读的云舒同志在招生考试中所作。”
广播员读得又慢又郑重,像是怕谁听漏了一个字。
“云舒同志为我县山林公社云家村生产大队插队知青,在今年十月的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招生考试中,取得农机专业第一名的优异成绩。
她在考场上撰写的文章,记述了跟随姑苏市农机站老师傅学习技术的经历,以及在生产队推广农机技术的实践心得,经阅卷组推荐、学校申报,现已在省报刊登。”
晒场上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是云技术员!云技术员的文章登报了!”
晒场上翻稻谷的妇女把木耙一扔就往大队部跑,田里割稻的人镰刀都来不及放下,扛着就往村口跑。
半大小子们跑得最快,跑过头了又折回来,拽着认识的人问“云技术员在哪儿”,问完了也不等人回答,继续跑。
就在这时,老马骑着自行车冲进了村口,车后座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邮袋,邮袋里装的是一大捆报纸。
“报纸到了!云技术员的报纸到了!”
云春兰正在田里捆稻子,听见广播以后愣了一下,手里的草绳掉了。
她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索性不捡了,直起腰往村口看。
秋收的稻把子沉得像石头,一捆一捆压在手上,可这会儿她心里却觉得轻飘飘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云春兰站在稻田里,手里还攥着一把稻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拿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不知道是蹭汗还是蹭什么。
外面的事情热闹,云舒这一边却不受干扰,依旧稳住自己的节奏。
最近所有人都忙得厉害,云舒想弄打谷机的事儿,有听说的,也有不知道的。
看大队部院里那闪着的火花,忙给跑过来的孩子捂眼睛,互相交流着消息,云技术员真是闲不下来。
拥挤的人群到了大队部就安静了,被赶过来的大队长陈满仓吆喝一句,各自散去。
热闹归热闹,稻子可不等人,晚收一天就多一分掉粒的风险。
云技术员已经是师傅了,县里安排了学生来找她学拖拉机,还在为大队弄这个。
他们也得下地干活,早抢一分功,多争一粒米。
大队部外面的热闹像一阵风似的散了。
陈满仓站在院子里吼了两嗓子,又让云石头和杨秀兰千万照顾好云舒,也急匆匆地下地干活去了。
田里的镰刀声重新响起来,唰唰唰的,比刚才更急了几分,像是要把耽误的工夫抢回来。
老马推着自行车站在大队部门口,车后座的邮袋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往院子里探了探头,看见云舒蹲在拖拉机旁边,手里的焊枪冒着蓝白色的光,火星子在她脚边溅开一片。
旁边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守着,一个递零件,一个捧着本子记什么,三个人脸上都是汗,谁也不抬头。
老马张了张嘴,没出声。
轻手轻脚地解开麻绳,从邮袋里抽出两沓报纸。
把报纸放在大队部的条凳上,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蹲着的身影。
推着自行车掉头,走了好几步才跨上去,车铃铛被颠得叮叮响,一路响出了村口,冷不丁地喝了一句。
“云技术员是这个!”
两篇文章都中了,他一个送信的都忍不住高兴,云技术员真跟他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