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想起了师傅曾对她说的,机器的零件会一年比一年多,技术员永远不够用。
她只用半个月就学会了拖拉机,靠的是全姑苏最好的师傅,还有后世驾车的经验。
现在,她要当那个师傅了。
“孙书记,我接。但培训内容得加几条。”
云舒把文件放回桌上,掏出笔和小本子,从最初听到风声起她就有过计划。
“除了驾驶和保养,还要加农机安全操作规范。我来村里这段时间,发现再简单的机器到了不识字的老乡手里也容易出问题。
打米机能把手绞进去,榨油机高压油管不泄压就拆,能打死人。这些事光讲不行,得写成简单的、一看就懂的安全守则,教会他们照做。”
孙保国在本子上刷刷地记。
“行,按你说的办。”
“还有,杨秀兰和云石头算不算在这八个名额里?”
“不算。”
孙保国笑了,陈满仓整天在他这儿念叨云舒的好,依他看没说错。
“陈队长早跟我说了,那两个是你们云家村的苗子,你自己带,工分还是大队出,不算在培训名额里。”
云舒合上本子,站起身下了保证。
“那就没问题了。十一月一号,准时开班。”
孙保国也站起来。
这个当兵出身的公社书记认认真真地看着云舒,向她敬了一礼。
问出一句跟陈满仓和孙站长都问过的话。
“姑苏市那个黄站长怎么教的?一个半月,能把你教成这样?”
孙保国没准备等云舒说答案,伸手把那份文件拿回去,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盖上公章,撕下来递给云舒。
“这个,给你的。收好。”
云舒接过来一看,是公社开的介绍信。
抬头是‘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底下写着她作为特聘技术员任教两个月的经历,以及‘该同志在培训期间认真负责、技术过硬’的评语。
落款处盖着山林公社的鲜红公章。
“你的档案还在大队,回头转去学校的时候,这个放进档案里。”
老书记显然是很少做这样的事,说完,挥了挥手。
“去吧。明天开始备课。四天后就上课了。”
回家的路上,云舒骑着自行车,晚风送来新割稻秆的青气,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她摸了摸口袋,录取通知书硬硬的还在。
又摸了摸另一边口袋,特邀聘书叠得方方正正。
一个是她的将来,一个是她的现在。
还没去学校报到,她就已经成了县里的特聘技术员。
每月三十六块五,这个数字在嘴边嚼了一遍又一遍。
比爸爸的工资少,却比大姐刚工作时多了两倍有余。
加上培训期间的粮票和油票,她在乡下不但不用家里人补贴,还能反过来给家里寄东西。
回到村里,已是上灯时分。
村巷里飘着烧湿豆秸的烟味,那是秋收时节特有的气息。
云舒把自行车锁在大队部,往二舅舅家走。
路过村口大磨盘时,看见一个黑影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什么,火光一明一灭的。
“春兰姐?”
黑影站起来,果然是云春兰。
她没带烟袋,那火星子是她的火柴,她在数磨盘上的蚂蚁。
大晚上的,蚂蚁都回窝了,她还蹲在那儿。
手里却攥着一把土,搓碎了,捏起来,又搓碎。
脚边放着一个记工分的小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姐,天都黑了,你在这儿干啥?”
“等你。”
云春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把火柴揣回兜里。
“妈说你去了公社,我估摸着该回来了,就来村口接接你。”
云舒挽着她的胳膊往回走。
走了几步,发现云春兰的胳膊比以前细了,肉少了,骨头更明显了。
“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地里的活那么多?我看你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下地,晚上黑透了才回来,中午也不回来吃饭。”
“秋收嘛,都这样。”
云春兰说得轻描淡写。
“队里的晚稻正抢收,几个老把式天天蹲在田头看稻穗的成色,说穗子压手,这两天就能开镰了。
油菜的越冬肥还没追完,趁着天好得赶紧下地。还有红薯,对了,你今天还没吃红薯吧?”
云春兰不提这些,从兜里掏出一个烤红薯,还温着。
红薯皮烤得焦黑,掰开,里头是金红色的瓤,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在夜风里散开。
云舒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甜又糯。
“姐,你每天晚上跟我学到半夜,白天还在地里干一整天,身体怎么吃得消?你都瘦了。”
“瘦啥?我结实着呢。”
云春兰伸了伸胳膊,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
手腕上那块骨头凸得比以前更高了。她赶紧把袖子拉回去,换了个话题。
“你那培训班的事,孙书记怎么说?”
“十一月一号开班。县里给了特聘技术员的岗位,一个月三十六块五。”
“三十六块五!”
云春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抓着云舒的手。
“舒舒!这可是大钱!比你二舅舅当会计的工资不知道多了多少!你这还没去上学呢就能挣钱了,等毕业了还得了?”
云舒没接话。
她看着大表姐眼里盛满了惊喜。
大表姐为她的三十六块五高兴成这样,可她自己的脸色分明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这些天秋收,地里的活越来越重,她每天只睡几个钟头,啃书啃到半夜,天不亮又下地割稻。
云舒心疼她,可她也知道大表姐的脾气。
生产队队长,几十户人家的收成都在她肩上压着呢,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歇着的。
让春兰姐将学习的事放一放,她也不愿意。
“姐,明天你下地的时候叫上我。培训班还没开始,我能帮你干几天活。”
“你帮我?”
云春兰笑了,半开玩笑半劝退地说。
“你是技术员,不是劳动力。你会割稻子吗?会挖红薯吗?别到时候把镰刀砍到自己脚上。”
“我可以学。再说了,你说的,锉刀和锄头一个道理,顺着纹路走。我把刀用在铁上,和用在泥里,学起来肯定快。”
云春兰又笑了,把云舒的手握紧了些,依旧坚定地拒绝了。
地里的活有多累,她最清楚,舒舒已经挣扎出去了,那就一辈子不要碰最好。
被拒绝后,云舒使起小性子。
回到家,云舒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头扎进书堆里。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从书箱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师傅黄传根寄来的铁盒子。
轴承已经给了赵金水,电子管已经给了老马。
铁盒子空了,云舒没舍得扔,拿它装自己的‘宝贝’。
她把今天拿到的录取通知书、特聘技术员的聘书、公社开的介绍信,一样一样放进去。
然后又把大姐宋招娣的六十块钱的汇款单、姆妈的来信、师傅的短信、大表姐搓的麻绳,一样一样放进去。
她真想拉大表姐从地里出来,又明白她的根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