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写完,把回执装进信封,封好口,交给老马。
“老马叔,今天能发走?”
“能!能能能!”
老马把信揣进邮包最里层,拍了拍,像拍着个活宝贝。
“我今天下午专程去县里,亲自送上车,保证明天一早就到平江!”
老马骑上自行车往回走,骑得飞快,车铃也不按,一路喊着“云家村的云舒考了头名”就出了村口。
青石板路上扬起一小溜灰尘,被秋风吹散了,飘进稻田里,落在金黄的稻穗上。
消息传得比老马的自行车还快。
不一会儿,就有人群呼啦啦的涌进来。
外公云德山拄着拐杖,外婆陈桂英扶着他的胳膊,两人走得气喘吁吁。
王桂兰身上还沾着稻草叶,云秋菊负责秋收保障,从地里一路跑回来,脸上全是汗。
云春兰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卷了边的《油料作物栽培》,手上带着新挖的泥土。
“舒舒!”
王桂兰冲在最前头。
“老马说你考了头名?还要登报了?”
云舒把录取通知书给她看。
王桂兰不识字,捧着那张硬纸片翻来覆去地看,看完递给陈桂英。
陈桂英也不识字,拿远了看,又拿近了看,最后递给云德山。
云德山也看过后,给了二孙女,云秋菊擦了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云舒却看向大表姐。
好久没在非学习时间见到她了,怎么白天看着这么瘦呢。
“舒舒,你考上了!恭喜你!”
“对,我考上了,还是第一名。春兰姐,你高兴吗?”
“高兴!”
“姐,我们姐妹好久都没这样说话了。你最近忙秋收,是不是很累?”
“不累。经济队队长我都做好几年了,今年还有你的拖拉机帮忙,不累。”
傍晚,陈满仓让炊事员在大队部食堂加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韭菜炒鸡蛋,米饭管够。
这在云家村算是过节才有的排场。
陈满仓端着饭碗蹲在拖拉机旁边,一边扒饭一边说。
“丫头,今天这顿饭是大队请的。等你开学走那天,再摆一顿好的,杀一只猪。”
云舒说不用不用,陈满仓眼睛一瞪。
“啥不用?你考了头名,文章要登报,咱云家村的拖拉机手上了《新华日报》,这是全大队的脸面!”
吃完饭,云舒把那辆飞鸽自行车推出来,准备去公社。
她其实这块面上淡定,心里头是火热的,想借邮电所的电话,给师傅黄传根报个信。
电话打不通就发电报,电报费自己出。
到了公社邮电所,老马已经把白天的信发出去了,正趴在桌上抄投递清单,看见云舒进来,先收了她的两封信。
师傅一封,家里一封。
给师傅写的只有薄薄两张,家里的写了整整五大页。
写了考上,写一月开学,写在村里一切都好,写二舅舅一家人对她特别好,写文章可能要登报,让大家不要笑话她。
写到“不要笑话”的时候,云舒停了一下。
她知道,家里人才不会笑话呢。
姆妈会哭,她肯定会哭。
信投出去了,云舒却没走,站起来就往交换机那边去。
“云技术员!来来来,电话在这儿,我给你接姑苏。”
老马摇了好几圈手柄,对着话筒喊了好一阵“总机总机”,又等了半天,才把话筒递给云舒,压低声音说。
“通了通了,是姑苏市农机站的号码。”
然后很有眼色地退到门口,背对着云舒整理邮包架子,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
“喂?谁?”
云舒握着话筒,手心出汗。
“师傅,是我,云舒。”
那头安静了一下,黄传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一倍。
“考上了没有?磨叽啥!快说!”
“考上了,师傅。”
云舒在云家村已经是独立的大人,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吼声,鼻子发酸,声音也跟着颤。
“第一名,农机专业第一名。学校说我的文章要登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话筒里传来粗粗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然后黄传根的声音再响起来,这回低了些,沙了些。
“知道了。等会就跟老宋说。登报的文章,记得给你师傅寄一份。挂了,电话费贵。”
咔嗒一声,电话挂了。
云舒握着话筒,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好一会儿才舍得放下。
老马转过身正要问话,却看见云技术员站在那儿对着忙音发呆。
他刚想开口,云舒却先笑了。
等报纸见报了,师傅见到上面有他的名字,还不知道怎么高兴呢,肯定要拿给所有人看。
走出邮电所,公社大院已经安静了,只有传达室还亮着一盏灯。
云舒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被人叫住了。
“云舒同志!”
是公社书记孙保国。
他刚从县里开会回来,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孙书记。”
没有大队长在,云舒没叫孙叔。
“我都听说了。头名,文章要登报。”
孙保国没绕弯子。
“正好,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孙保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云舒。
文件是县里发的,红头,盖了章,纸张还带着油墨味。
“县里牵头组织的农机技术培训班,正式批下来了。我们这片地点就设在云家村大队,你任教员。”
孙保国语气郑重。
“县里特批了几个特聘技术员岗位,培训期间教员享受这个岗位的待遇,每月工资三十六块五,外加三十斤粮票、二两油票。
县农机站的刘站长给你算的,比初中毕业转正的正式工还多半级,这些都是能写进档案的。”
云舒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培训班第一期规模不大,为期两个月,她手下的学员学员来自山林公社及周边八个公社,每公社选派两名社员,共十八人。
培训内容包括工农-7型手扶拖拉机驾驶、日常保养与常见故障排除。
时间从十一月一日到十二月三十一日。
教员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十一月一号就开班?”
云舒算了一下。
“还有四天。”
“对。本来要明年春天才开班,但你考了头名,县里说不用等了,秋收接近尾声,教员现成的,学员早就报上来了,越快越好。”
孙保国翻开笔记本。
“明年工农-7型要大规模投产,省里给各地区都下了农机推广指标。
咱们临吴县分了指标台,但全县合格的拖拉机手,加上你,就那么几个。
各公社书记愁得头发都白了。培训班一天不开,拖拉机就一天没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