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大队的秋收动员是九月二十三号开始的,就在云舒考完后几天。
秋收是要掉一层皮的,各家把攒了一年舍不得吃的肉都要拿出来,没有油水,一天得掉一斤肉。
云舒从家里带的那些吃的全被她摆出来,就放在吃饭的桌上,每天要盯着所有人都要夹上几筷子。
谁也不会嫌油多,吃到最后还要把油倒出来拌到饭里。
等秋收这场仗打起来,来找云技术员修东西的少了,能找到她的都是些急用的。
云舒就要点着马灯连夜修好,最好能让东西第二天就参加生产。
十月末的云家村,田里的晚稻黄透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稻秆,风一吹,满畈都是沙沙的响声,像老天爷在数钱。
大队的晒场上已经有人在打谷了。
新修的脚踏打谷机踩得呼呼转,稻粒哗啦啦地溅进谷桶里,声音密得像下雹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稻草味,混着新米的清香,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云舒作为运输主力,刚拉完一车斗的东西回大队部休息,正对着那台拖拉机琢磨,她记得这机器是可以配上打谷机的。
杨秀兰蹲在舒姐左手边,拿着小本子飞快地翻着,想多看一些,等会儿上拖拉机心里才能不慌。
云石头也没好到哪去,嘴里不住地念叨,绕着两人打转。
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云舒收到录取通知书。
一阵自行车铃铛声从村口一路传来,又急又密,响得跟催命似的。
“云舒!云舒同志!”
公社邮电所的老马骑着那辆刷绿漆的公车冲进院子,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差点绊了个跟头。
他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满脸通红,帽子歪在一边,嗓子都喊劈了。
“通知书!平江来的通知书!你考上了!头名!你是头名!”
老马的声音大得整个大队部都听得见。
办公室里正算账的陈满仓把算盘一推,撞翻了桌上的茶缸子,茶水淌了一桌面。
周福顺正在看报纸学习思想,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报纸也从手里滑下去,被穿堂风吹得呼啦啦飞到了墙角。
云大壮正在粮仓那边称稻谷,听见老马的声音,把手里的账本往旁边社员怀里一塞,大步往院子里跑,跑得草帽飞了也没回头捡。
老马把信封往云舒手里一塞,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头名!全县头一名!公社孙书记接了电话,叫我头一个来报信!你考了头名啊云技术员!”
云舒接过信封,手指头有点抖。
第一名,真是她考的?
跟土地、拖拉机还有坏掉的机械打交道一个多月,云舒都快忘了那场考试了。
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实,上面印着‘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几个红字,底下一行小字是‘招生办公室缄’。
信封沉甸甸的,里头不单是一张录取通知书,还鼓鼓囊囊装着别的什么。
在所有人的期待下,云舒拆开信封。
最先抽出来的就是那张录取通知书。
硬纸片,比巴掌大一圈,四边印着红色的花边,上方是毛主席像,下面是铅印的正文。
“云舒同志:
经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招生委员会审查批准,你已被录取为本校一九六四级农机专业新生。请持本通知书于一九六五年一月五日至十日前来学校报到。
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招生办公室
一九六四年十月二十日”
通知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字迹周正,一看就是周敏之写的。
“云舒同学:你的考试成绩为农机专业第一名。其中《农机基础知识》试卷满分为八十五分,你得分八十三分。
阅卷组三位老师一致认为,你的答卷不仅体现了扎实的实践功底,更展现了将技术活学活用的可贵品质。”
云舒看到‘八十三分’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那两分扣在哪里。
她想了想,大概是热力学公式没写全。
周老师在考场上就说过,她缺理论。
第二名和第三名分别是七十一分和六十八分。
录取通知书从云舒这里被传递到下一个人手中,信封里的入学须知、报到流程、生活用品清单,被云舒一样一样拿出来。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更大的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云舒同学亲启’,落款是‘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教务处’。
拆开,里头是一封信和三份叠得整整齐齐的试卷。
只看到轮廓,云舒就认出来了,就是她在考场上写的那些。
信是教务处写的,盖了公章。
“云舒同学:
阅卷期间,农机专业试卷中你的两篇文章——《记一位对我影响最深的人》及农机基础科目的附加论述题,经三位阅卷教师分别审阅后联名推荐,已在农机、农学两教研组内传阅。
组内同仁对文章中所记述的基层农机工作实践与农业技术推广思考均给予高度评价。
经教务处研究,认为这两篇文章真实反映了知识青年响应‘上山下乡’号召、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精神风貌,兼具技术价值与思想价值,拟推荐至《新华日报》‘广阔天地’专栏发表。
现征求你的意见。
如同意,请在回执上签名,并将原稿授权书一并寄回。
文章发表时将以‘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农机专业一九六四级新生云舒’的名义署名。
如你希望对原文进行修改,亦可将修改意见一并附回。
顺祝学业进步。
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教务处
一九六四年十月二十日”
云舒看完信,半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云舒却一个字也没再看进去。
眼前晃动的全是考场上自己写的那两篇文章。
写师傅黄传根,写大表姐云春兰,写那些修机器、开拖拉机、蹲在田埂上看油菜花的日子。
当时只是为了考试写下的字句,云舒没想到,那些会被这么多人看见,会被推荐去报社。
“舒舒?”
云大壮蹲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问。
“信上说啥了?考上了没有?”
云舒被这一声叫回了魂,把录取通知书递给他,又把教务处的信递过去。
“二舅舅,考上了,一月份开学。他们说我的文章要登报。”
云大壮接过两封信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念出声来,声音颤颤的。
“文章……拟推荐至《新华日报》发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大队长激动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嘴里一连声地念叨。
“登报!登报!咱村的云技术员要登报了!咱村的名字要上《新华日报》了!”
他确实不识几个字,但也知道《新华日报》,各县、各公社、各大队都是要学的。
支书周福顺方才看的报纸就是这一份。
这个当了十几年大队支书的老人张了好几次嘴才把声音稳住。
“云舒同志,你写回执需要大队部出证明不?我这就给你写。”
云舒摇了摇头,从杨秀兰手里接过纸笔,就那么蹲在地上,把信纸垫在工具箱盖上,拧开钢笔写回执。
同意了。
全部同意。
没有修改意见。
写完了签上名字,又问周福顺借了印泥,用大拇指蘸了红印泥,端端正正地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备注:新华日报是当时江苏省的日报,非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