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石头的事就这么定了。
另一个名额,大队长陈满仓说拿到大队会上投票。
投票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晚上,大队部院子里挂了两盏马灯,灯罩子擦得锃亮,全大队的户主都来了。
男人们袖着手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女人们坐着自带的小板凳纳鞋底,麻线拉得嗤嗤响。
半大小子们全爬到院墙上骑着,腿晃晃悠悠的。
陈满仓把公社的意思和云舒的条件说了一遍,然后让大家提名。
提名的条件很简单:女同志优先,手巧的优先,读过书的优先,肯下力气学的优先。
云舒已经定了一个名额,这事她不好再多插嘴,唯一能做的,就是咬死了要找个女徒弟。
能站在这儿的姑娘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云舒后来也不说了,只等着投票。
选票的事,支书麻利地张罗好了。
大队长拆了张旧报纸,裁成小方块,一人发一张,写上名字,投进个竹筒里。
唱票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七个人的名字,后面拖着七行“正”字。
前六个人都得了票,可票数最高的那个名字,从第一票起就没落后过,一划一划地往上长。
杨秀兰。
十九票。
云舒这才注意到这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皮肤偏黑,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春兰姐后来告诉她,杨秀兰爹没得早,娘常年抱病,底下还有个弟弟。
去年冬里,弟弟叫野狗咬了,她一个人撵走了狗,又背着弟弟走了十几里山路去的公社卫生院。
等支书念到她的名字和票数,她站起来给云舒鞠了个躬,又转过身给乡亲们鞠了躬,眼圈红红的,硬憋着没让泪掉下来。
“娃儿,好好学!跟着云技术员,把技术学到手!”
夜深了,人都散了。
杨秀兰没走。等人都散尽了,她才挪到云舒跟前。
“云技术员。”
“叫我云舒就行。”
“云舒姐。”
她立刻改了口。
“我底子差,没读过几年书,你多教我,我不怕累。”
云舒看着她手背上那道疤,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来大队部。带上你的本子和笔。”
第二天,杨秀兰来了,手里捏着个薄白纸裁的小本子。
云舒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那本还没用的横格本给了她,又从竹书箱里拿了支铅笔。
“先学着记。往后有什么不认识的,问石头,你们结成对子,互帮互助。”
杨秀兰接过本子和笔,手指头攥得发白。
两个学生就这么定下了。
公社那边还没送人来,他们就先跟在云舒身后打下手。
云石头那晚回屋,蒙着被子哭了大半宿。
第二天背着书包去学校,请老师打了条子,领了初三的毕业证书,不读了。
他早知道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大姐二姐疼他,才由着他在家里多耗了一年的钱。
往后大姐二姐各有各的事忙,他就跟着舒舒姐。
机械维修是个脑力活,也是个力气活。
云舒自打考学回来,就没松快过一天。
白天修机器、开拖拉机,晚上还要啃书本,连带着大表姐那一份。
院墙根底下待修的物件越堆越多,在云家村的每个夜晚,云舒都是沾床就睡。
可心里挂着事,怎么也放不下。
赵金水的自行车还差个轴承,收音机的电子管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买到。
这些东西云舒都会修,偏偏没零件,急得人心里猫抓似的。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
有两个学徒打下手,云舒修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
云春兰也把那两本书硬啃了小半本。
大队部那辆公用飞鸽自行车,成了云舒的半辆私车。
她手里有钥匙,不用申请,随时能蹬着去公社,再从公社转到县里。
两地农机站和废品回收站,全让她翻了个底朝天。
大队的人只要瞅见云舒踩着自行车出门,就晓得云技术员又淘换零件去了。
私下里都说,云技术员对庄稼人这般好,手艺又精,偏偏叫零件卡了脖子,好些东西眼瞅着能修,就是缺东少西。
地里歇乏的时候,人们蹲在树荫下,嘴里念叨的也是云技术员又修好了啥稀罕物件。
大家看得明白,好些东西云技术员原本也不会,可她就有这个能耐。
不会的能学,学了就能修。
人家住着队会计家最亮堂的东屋,一个月要费不少灯油,晚上回去还得拉着云春兰云队长一块学习呢。
真是了不起。
自打考完试,云舒几乎成了附近公社下乡知青的对照组。
知青们刚来的时候,村里人还算客气,毕竟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多少有些稀罕。
可日子一长,社员们发现这些城里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农活一窍不通,连扁担都上不了肩,还拿满额口粮,心里便起了疙瘩。
当面不说,背后却没少议论,态度不冷不热的。
知青们心里也委屈,觉得下乡是受了天大的罪,还遭人嫌,愈发不愿意跟村里人来往,抱团缩在知青院里,能不下地就不下地。
如今看到云舒的本事,好些公社书记下了指令,让各大队再摸摸底,看自家有没有藏着这样的宝贝疙瘩。
这时候的高中跟后来不一样,田间地头、机械维修,甚至军事常识,学校里都教。
还有一些知青,在家里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东西。
再一次正视这个群体后,还真让不少大队长淘到了宝。
可云家村大队没有。
分到云家村知青点的,按大队长的话说,好几个都是“祖宗”,轻不得重不得,还有那不珍惜性命的。
不过,也有从云舒这儿得到启发的,主动找了大队长。
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跟大队的孤寡老人结对子,赁了他们的房,试着往村里融。
终究还是些半大孩子。
大队长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凡他瞧着好的,便会在村里寻个性子好的长辈照应着。
前头一二十年,年月不太平,多少人家的孩子一出门就再没回来,屋里能有个年轻人住着,添点活气,也好。
知青院剩下那些人,彼此有些龌龊。
大队长便推说没有合适的房子,不给安排。
这些龌龊事,云舒一点都没沾到耳朵里。
她刚来云家村时就被看成村里的孩子,如今更是有本事的自家孩子,谁能让那些糟烂事传到她跟前去。
一直到录取通知书送下来,云舒都只管着修东西,开拖拉机和拉着春兰姐一起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