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考学回来的第二天,院墙根下那几样东西还没开始修,消息已经在村里传遍了。
“云技术员回来了?考得咋样?”
“听说在考场上写了满满三张卷子,还加了纸!监考老师都追出校门了!”
“那还能考不上?咱村头一个!”
传话的人越传越神,到了后来,连‘平江的老师亲自送她上汽车’都编出来了。
云舒听了只笑,不解释,也不否认。
她知道村里人不是故意添油加醋,是真盼着她考上。
这年月,哪个大队能出一个考上学的,全队人那几天出去遇到别的大队,走路都是昂着的。
但真正让云舒在村里站稳脚跟的,不是那些传言,是她考完试以后的表现。
别的知青请假去考试,考完了也要歇几天,有的干脆在城里住上十天半月再回来。
云舒不是。
她考完第二天就挎着工具箱去了大队部,先把院墙根下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蹲在拖拉机旁边的阴凉处,拿抹布擦干净,开始动手。
第一件修的是那台飞人牌缝纫机。
红星公社那位姓刘的妇女推来的,机头卡死了,手轮转不动。
云舒拆开检查,发现是挑线杆的连杆螺丝松了,掉下来卡在齿轮中间,崩了一个齿。
这种缝纫机云舒以前没拆过,但机械的原理相通。
忙了一上午,用焊条把齿轮焊好装了回去,装好试机的时候,院子里围了好几个人。
陈满仓蹲在门槛上抽烟,周福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随时准备记什么。
云舒握住手轮一转,机头顺顺当当地转起来了,挑线杆上下翻飞,针尖哒哒哒地敲在送布牙上,声音清脆得像啄木鸟敲树。
“好了。”
云舒找了块碎布头,穿上线,踩了几针。
针脚匀匀净净的,不跳线,不浮线,跟新机子一样。
陈满仓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越看云舒越像珍宝。
“丫头,你连缝纫机都会修?”
“现学的。拆开才看见里头啥样。”
云舒老实说,不到最后检查,她心里也担着怕呢,怕自己给人家好好的东西修坏了。
周福顺在小本子上写了一笔,嘴里念叨着“缝纫机也能修”,写完背着手走出大队部,不知道找谁说话去了。
第二件修的是红灯牌收音机。
公社邮电所那个姓马的小伙子送来的,不响了。
云舒打开后盖,发现电子管灯丝断了,手里没有现成的,得买。
还有一个电阻的引脚锈断了,她当场就从废零件堆里找了一个换上。
别的没法子,只能先放着,等淘来了电子管再装。
下午修的是那座不走的座钟。
云舒拆开后盖,拿手电一照,擒纵轮的轴尖断了。
再然后是那把理发推子,拆开清洗除锈,换了根弹簧,磨了刀刃,装上就好了。
最后才轮到赵金水推来的那辆破自行车。
这辆车云舒最上心。
把中轴拆开,轴承果然碎了,钢珠滚了一地,轴碗也磨出了凹坑。
这个没法改,必须换件。
可自行车配件不好买,云舒量好碎轴承的尺寸,记在本子上,打算去临吴县农机站问,实在不行就写信回姑苏,让师傅帮忙找。
其他能修的就都先修了,链条接上,断了的辐条换了,轮圈拿辐条扳手调正,歪了的车把扳回来,破了的车座子补了块皮。
修完了推到院子里,除了中轴还咯噔咯噔响,别的都能用了。
云舒又把中轴的状态、零件规格全画在牛皮纸上,写了一封短信,说明正在找配件,找到就修,找不到就帮他到县里订。
信写完了,托公社邮电所的老马顺路捎给赵金水,也把电子管坏了的型号告诉了他。
“这个管子县里不一定有,你拿着型号去问,买到了拿来找我,我给你装上。”
老马千恩万谢地走了。
收音机虽然还没响,但云舒把别的毛病都修好了,只差一个电子管,等于修了八成的毛病。
老马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云技术员说了能修’,这句话就够他回邮电所跟同事们吹半个月的。
乐呵呵地把收音机裹好带走了,说等去县里开会时顺便买电子管。
接下来几天,消息传得更远了。
双桥公社又有人来了,有个大队的人推着一台坏了半年的抽水泵。
云舒拆开一看,叶轮碎了,密封圈老化。叶轮她没配件,只能写信去县农机站问。
密封圈倒有现成的,她用从临吴县带回来的耐油橡胶板自己剪了一个,换上就好了。
那人过意不去,留了一块钱,说泵虽然还没全好,但已经不漏水了,能凑合用。
就这么修了十来天,院墙根下的东西不但没少,反而越修越多。
不是云舒修得慢,是新送来的比修好的还多。
村里人开玩笑说,云技术员的院子快成农机站了。
陈满仓看着这阵势,跟周福顺商量了一件事。
“老周,丫头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还得上工,还得开拖拉机,还得复习等通知书。咱得给她配两个帮手。”
周福顺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拿着烟袋杆朝知青点的方向指了指。
“你觉得呢?”
“队里那么多妇女,总有一两个手巧的。让丫头自己挑,看谁顺眼就带谁。”
这件事还没定下来,公社那边先来人了。
孙保国派了通信员骑着自行车来送口信,说省里发下来的文件,各县各公社都要培养自己的农机技术员,不能什么都等县里派人。
山林公社目前只有云家村有一个会开拖拉机的,公社农机站的孙站长年纪大了,眼瞅着三五年就要退,得赶紧带新人。
公社的意思,是想让云舒带几个徒弟,不限云家村,全公社有想学的青年都可以来。
通信员把话说完,又加了一句。
“孙书记说了,云舒同志自己考学的事要紧,带徒弟的事不急,等她考上了、安顿好了再说。这个是长期的打算,不是眼下的任务。”
云舒听了,没说不,也没说好,而是带着通信员去找陈满仓和周福顺,四个人在大队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
云舒只提了一个条件。
公社派多少人来她不管,但云家村大队必须有两个固定名额,一个是云石头,一个由大队投票选。
这两个人的工分由大队出,不算公社培训的名额。
大表姐这些天白天扎在地里,晚上跟她学习,她又是经济队的小队长,根本抽不出时间再来学拖拉机。
云春兰和云石头这一对难姐难弟,被云舒和云秋菊一人抓着一个学习,每天晚上跟蔫儿的花一样,能看出都没这个天分。
云舒问过舅舅舅妈,也咨询过石头意见,想着把他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