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抱着那捆书上了车。
还是来时的那个座位,靠窗。
司机记得有个去考学的女娃,看云舒回来了,时间正正好,扔掉烟头,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云舒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周敏之站在车下面,自行车支在身旁。
她的短发被风吹乱了,蓝布列宁装的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阳光照在她脸上,晒得两颊红扑扑的。
“云舒!”
她喊了一声。
“你那三张卷子,我会盯着阅卷组看的!你自己也争气些!”
云舒趴在车窗上,冲她挥了挥手。
“好!我一定好好学习!周老师请放心!”
车开了。
周敏之站在那儿,手举起来挥了挥,然后放下了。
她跨上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骑去,背影在梧桐树荫里一明一暗,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云舒把车窗关上,靠在椅背上。
一个监考老师,跟她素不相识。
看了她两张卷子,便追出校门,蹬着自行车带她去图书馆,用自己的借书证帮她借了五本书,还把自己的钢笔借给她,又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大表姐写了信。
回去的车上人少,云舒想了想,先把那本《农作物田间试验方法》从书捆里抽出来,翻到第一章。
‘田间试验是农业科学研究的基本方法。’
第一行字,云舒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班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把书页照得发黄。
云舒的影子映在书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大表姐不太爱看书,云舒想着,她先看懂了,再讲给大表姐听。
班车到了临吴县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晚霞烧红了。
去山林公社的班车还有半个钟头就要发车,云舒先把书箱放上去占了座,又赶紧跑去国营饭店买了一大包肉包子。
刚才在市里她就闻见那香味了,肚里早就馋了。
两个拳头大的肉包子吃下肚,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喝完,车也要发动了。
到了公社,是大表姐来接的。
云舒坐在后座,掰了一个包子递给大表姐,高兴地说起她抱着的这些书。
“春兰姐,书我在车上看过了,不难的,等我再看两遍就能讲给你听。”
云春兰悄悄叹了口气,她实在不爱跟那些方块字打交道。
可表妹为了她,在车上就看起来了,她学过‘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我一定好好学,等学会了,用到地里去,给大队生产做贡献。”
“嗯嗯!春兰姐姐你肯定行的。”
云舒一点都没担心这事,说着就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
云舒一回来,家里顿时热闹了,有帮忙拿东西的,有关心累不累的,还有问饿不饿的。
舅舅云大壮轻咳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差点忘了。赵金水让我带给你的。”
是一个信封,皱巴巴的,被汗浸湿过又晒干了,上面写着‘云技术员收’。
云舒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信纸,还有两块钱。
信是赵金水写的。
云技术员:
听说你去平江考学了。队里凑了两块钱,给你当路费。不多,你别嫌少。那辆自行车的事不急,你考学要紧。
赵金水
云舒看着那两块钱。一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还有几张毛票,被攥得皱皱巴巴的,有的地方磨得发白。
“舅舅,这钱——”
“你收着。”
云大壮说。
“老赵那个脾气,你不收他过意不去。他上回推着坏车走了八十多里地来找你,你没给他修成。
他回去以后跟队里人说,云技术员要考学,这是大事儿,不能耽误了,等云技术员考完了就能修。
队里人听了,你一分,我两分,凑了这两块钱。不是给你的工钱,是给你考学的路费。心意。”
云舒把信纸折好,把钱夹进去,放进兜里。
这钱收着,她心里有愧。
饭也顾不上吃了,把买回来的那一兜包子让家里长辈们拿去吃。
她去翻藏着的那一堆宝贝零件,蹲在那儿琢磨着怎么修那辆自行车。
云春兰还了自行车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小表妹一边喝粥,眼睛却一步都没挪开那堆零件。
她走过去,把那一兜子全收了起来。
“怎么啦?连吃饭都不用心。先吃,要什么零件,弄什么东西,等会儿我帮你。”
云舒看大表姐回来了,三两口把碗里的粥扒完,掏出兜里的信和钱给她看。
她已经想好了,这两块钱就当收了定金,等修那辆自行车的时候看要花多少功夫,多退少补。
“这是大家喜欢你。你还是头一个这么被大伙儿待见的知青。舒舒正常修就行,别太有压力,你还在考学呢。”
云舒摇摇头,没说话,只把另一张纸塞给了大表姐。
“姐,你看这个。”
准考证上还吊着她搓的麻绳,云春兰顺手接过。
“不,姐,你看背后的字。”
云春兰翻过来,上头写着一行字。
‘女同志在农村,大有可为。广阔天地,正是用武之地。’
“这个周老师,是舒舒在城里认识的人?”
“不是的,我不认识她。今天考试,她是监考老师。”
云舒这才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
云春兰好半晌没说话。地里的活都干了几千年了,翻不出花来。
舒舒总是夸她,她只当是城里来的小姑娘心肠好。
可现在,一个不认识她的陌生人,只因为舒舒写的一篇文章,愿意给她借书,为她写了这一句话,还许下那些承诺。
“舒舒……这——”
云春兰嗓子有些干哑,说不出话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早说了呀,姐你很厉害的,是不是。”
云春兰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碗,给自己添了饭,又给云舒补上半碗,夹了一筷子咸鱼放进云舒碗里。
“先吃饭。吃完了,你教我看书,我跟你学。”
云舒虽然已经有些饱了,还是愿意接过大表姐的投喂,把咸鱼拌进粥里,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
“行。”
两人一道蹲在院里的门槛石上,三两口把粥喝完。
云舒嚼着咸香的鱼肉时,云春兰已经收了碗筷,就着压水井的水冲洗。
小院里早已没了光亮,几位长辈守着厨房的火光。
云舒屋里亮起了灯,晃着两个身影。
二表姐云秋菊屋里也亮着灯,她跟小表弟云石头一人占着桌子一边,各自埋头学习。
外公外婆干脆把烟丝用鞋底磕了,看着满屋子的娃,觉着自己还能多活二十年。
这烟,不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