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走到那排书架前。
架上大概有百来本书，《机械原理》《内燃机构造》《拖拉机维修手册》《农机修理技术》《钳工工艺学》《金属材料与热处理》。
有的书皮翻卷了，有的还新着，书脊上的烫金字亮闪闪的，每一本都保存得很好。
空气里浮着一股旧书和陈年纸张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云舒的手指头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地划过去，每一本都想拿下来翻一翻。
但云舒知道自己带不走太多，得挑最有用的。
不急，只要考上了，这些书都能看。
最后，云舒抽出三本。
《内燃机原理》《拖拉机故障诊断与排除》《农机维修手册》。
“够不够？”
周敏之问。
“够了够了。”
云舒把三本书抱在怀里，又想起一件事。
“周老师，还有农业方面的。不是我要看，是我大表姐。
她在生产队当经济队队长，种油菜种得特别好，自己做了好几年试验。
她想系统地学一学，不知道从哪儿学起。”
周敏之看了她一眼。
“你大表姐，就是你卷子上写的那个？”
“嗯。”
“种油菜的？”
“嗯。她没上过几年学，但种地是真有本事。自己搞试验田，控制播种期、密度、底肥，一棵一棵地称产量，记了满满一本子。”
云舒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她在考场上写的那些书名。
“我想帮她找这些书，看看能不能让她系统地学一学。”
周敏之接过云舒写满字的那张准考证看了看，把纸折好，没还给云舒，而是走向另一排书架。
“方姐，油料作物栽培的书在哪儿？”
“第三排，右手边，中间那一格。”
周敏之蹲下来，在书架前面找了好一会儿。
架子上的农业书比机械书多一些，但也不全。
她抽出两本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一本，换了一本。
最后拿着两本书走过来。
一本是《油料作物栽培》，薄薄的，一百来页，封面上印着一片开花的油菜田，黄灿灿的。
里头讲了油菜的生长发育规律、播种技术、施肥技术、田间管理、病虫害防治。
文字不深，配了不少插图，油菜的根系图、叶片生长图、花序分化图。
另一本是《农作物田间试验方法》，比前一本厚，封面上印着绿油油的麦田和几块划分整齐的试验小区。
单因素试验设计、多因素试验设计、田间排列方法、取样技术、数据整理与分析。
大表姐用自己摸索出来的土办法在做，这本书里写的是系统的、科学的方法。
云舒把两本书都接过来，抱在怀里。
五本书摞在一起，沉甸甸的，书脊抵着下巴，闻得到纸张和油墨的气味。
“周老师，这些书——能借多久？”
“按规矩，校外人员不能借。”
方管理员从卡片上抬起头来，老花镜又滑到鼻尖上了。
“周老师，这不合——”
“用我的借书证。”
周敏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放在方管理员桌上。
“方姐，通融一回。这姑娘大老远从山林公社来的，考完了试还惦记着给村里人找书。”
方管理员看了看那个借书证，又看了看云舒怀里的书，又看了看云舒。
这姑娘穿的精神，怀里抱着五本书，抱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是个愿意读书的娃儿。
方管理员没再说什么，把借书证翻开，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一笔一划地在登记卡上写。
写完了，把登记卡推到云舒面前。
“签个字。”
云舒拿起笔，在借书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了，又在那五本书的登记卡上分别签了字。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墨水洇进纸里，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
方管理员把登记卡收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报纸，把五本书包起来，用麻绳捆好，打了个提手结。
“一个月。”
她说。
“一个月内还回来。要是看不完，托人带个信来，可以续半个月。”
云舒双手接过那捆书。
“谢谢方老师。”
方管理员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抄卡片。
周敏之又拽着云舒的袖子往外走。
“走，不是着急赶车嘛，我送你去车站。”
从学校到汽车站，周敏之抄了近道，穿过几条小巷子。
巷子窄，自行车刚好能过，两边的墙壁被车把刮出一道道白印子。
有个老太太蹲在巷子里择菜，看见自行车过来，把菜篮子往墙根挪了挪，抬头冲周敏之笑了笑。
“周老师，又带学生呢？”
“嗯！”
周敏之按了一下车铃，叮铃铃的，在窄巷子里格外清脆。
到了汽车站，去临吴县的班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司机蹲在车轱辘旁边抽烟，看见有人跑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周敏之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云舒。
是一支钢笔，笔杆上刻着‘敏之’。
笔尖是铱金的，被蓝黑墨水染了色。
“周老师，这——”
“借你的。不是送你。”
周敏之把钢笔塞进云舒手里。
“你那支笔我看见了，笔尖都劈叉了，写出来的字粗一笔细一笔的。这支你先用着，下次来还书的时候一起还我。”
云舒握着那支笔。
笔杆被手握得光滑发亮，‘敏之’两个字刻得深深的，大概是用了很多年了。
“还有这个。”
周敏之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
是一张信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云春兰同志：
听说你在生产队搞油菜试验，一个人摸索了好几年。你做的事，是农业科学的基础工作。不要小看自己。
随书附上《农作物田间试验方法》一册，希望能对你有帮助。书是我从学校图书馆借的，慢慢看，不着急。
女同志在农村，大有可为。广阔天地，正是用武之地。
周敏之
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
信纸的下方，周敏之还写了自己的通信地址。
云舒把信纸折好，夹进书里。
“周老师，我替大表姐谢谢您。”
“谢什么。她要真能种出好庄稼，是我们学校的福气。”
周敏之说。
“我给你大表姐留了地址。她种地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写信问我。我不懂的，我帮她问农学教研组的老师。
还有，农科所那边我也认识人，要是有什么培训班、现场会之类的，我帮她留意着。你把她的地址给我。”
云舒从书箱里翻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写上‘山林公社云家村生产大队，云春兰收’，递给周敏之。
周敏之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
“上车吧。司机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