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惦记着赶班车,云舒三步并作两步走得飞快。
刚走到校门那两根水泥柱子底下,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云同志!”
云舒回过头。
是监考的那位女老师。
三十来岁,齐耳短发,蓝布列宁装的领口别着一枚钢笔帽,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前的头发都跑散了。
她手里还抱着一摞牛皮纸试卷袋,大概是一交完卷就追上来的。
“您——”
“我叫周敏之。”
女老师腾出一只手来,跟云舒握了握,手掌热乎乎的,指腹上带着常年握粉笔和扳手磨出的薄茧。
“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的。今年抽调来监考。”
周敏之没等云舒反应过来,先把话说开了。
“你那三张卷子我都看了。两篇文章写得都不错,写作水平中上,字里行间带着感情,比别的学生空话白话好多了。”
她说话快,声音脆,像炒豆子似的。
“数学试卷我也看了,错得很少,特别是农机那张卷子,我干了三年招生,头一回见人把答卷写到背面还不够、要加纸的。”
云舒张了张嘴,想起刚才在考场听到的那声争执,想跟老师道谢。
周敏之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摆了摆手。
她跟云舒说话不绕弯子,也不讲究什么褒一贬一。
“你那些野路子,不比科班出身的差。但缺理论。内燃机原理你懂,热力学公式你一个没写。故障排除你写得比书上还细,可分类方法不标准。
这一批学生里数你底子最扎实,等录取通知书下来,进了学校就好好学,把缺的部分补上。”
话说完了,周敏之把试卷袋换了个手抱着。
“我刚才在你座位旁看了,你往这个方向走,是想找农业和机械方面的书?”
云舒点了点头。
“现在书不好找。”
周敏之说得直白。
“新华书店架子上的技术书,一到货就抢光了。图书馆要有单位介绍信才让进。你一个人在乡下,上哪儿找去?”
这话戳中了云舒的心事,这时候的书太珍贵了。
她这二十多天翻来覆去就看那几本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机械制图基础》被撕了好几页,《钳工基础》被水泡过,字迹洇成一团一团。
沈医生借的那几本油印资料算是帮了大忙,可那也是人家儿子的,看完得还。
“周老师,我——”
“你什么你。”
周敏之把试卷袋往腋下一夹,腾出手来拽住云舒的袖子。
“走。”
“去哪儿?”
“去学校图书馆。”
周敏之已经拽着云舒往车棚走了。
车棚在教学楼后面,石棉瓦搭的棚子,里头停着几辆自行车。
周敏之的是一辆二六女车,墨绿色,车把上缠着红毛线,后座上夹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雨布。
“上来。”
云舒看了看她怀里那摞试卷袋。
“周老师,您这卷子——”
“先送回去。”
周敏之把试卷袋往车筐里一塞,跨上车,车铃跟着“叮铃”响了一声。
“教务处就在校门口那条街上,拐个弯就到。交完了我带你去学校。你不是要赶班车吗?动作快点。”
云舒不再犹豫,侧身坐上后座。
周敏之蹬起车来跟她说话一样,又快又脆。
自行车穿过校门口那条街,拐进梧桐树荫遮蔽的巷子,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来。
楼门口的水泥地上用粉笔写着通知,被雨淋过,只剩下“动员”和“下乡”几个字还辨得清。
“等我两分钟。。
她抱着试卷袋跑进去了。
云舒站在楼下,看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光影碎碎的,也晃在她的心头。
两分钟没到,周敏之就跑出来了。
“走!”
自行车又动了。
从平江第一中学到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骑车要二十来分钟。
周敏之一路蹬得飞快,风吹得她的短发往后飘,露出耳朵后面一颗小小的黑痣。
路过国营饭店门口,蒸笼刚揭盖,白雾涌出来,带着碱水面的香气。
云舒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周老师,您怎么知道我姓云?”
“准考证上写着呢。你一个学机械的,怎么还想找农业的书,废品站能淘着什么好东西?我带你去图书馆。”
自行车拐进了一条云舒没来过的路。
路两边是低矮的砖墙,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开得正盛。
墙里头传来高音喇叭的声音,正在播《社员都是向阳花》,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偶尔夹进几声电流的沙沙响。
学校的大门比平江第一中学的小,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
周敏之把自行车停在门卫室门口,跟里头的大爷打了个招呼。
“老王,我带个学生进去借几本书。”
门卫老王从窗口探出头来,六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卷烟,烟纸裁得毛毛糙糙的。
他打量了云舒一眼,又看了看周敏之。
“周老师,这姑娘不是咱学校的吧?”
“以后就是了。”
周敏之应了一句,推着云舒的后背就往里走。
学校不大。
一栋三层的教学楼,一栋两层的实验楼,一排平房是食堂和宿舍。
更多的区域是供给学生们实践用的,有试验田,小牧场,甚至还有一段水渠和一个小型农机站。
图书馆在教学楼一楼最东头,两间教室打通了改的。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图书室’。
牌子底下贴着一张纸,写着开放时间:每周一、三、五下午两点到五点。
纸张边角已经泛黄,是用饭粒粘上去的。
周敏之推开门。
图书室比云舒想象的小。
几排木书架靠墙摆着,架子上稀稀拉拉放着书。
有些格子空了大半,大概是被借走没还回来。
墙角堆着几捆过期的《红旗》杂志和《农业技术通讯》,用麻绳扎着。
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姓方,梳着圆髻,穿一件灰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补了一块蓝布。
她正趴在桌上抄卡片,钢笔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挪,看见周敏之进来,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周老师?今天不是开放日。”
“方姐,我带个学生来借几本书。”
周敏之把云舒推到前面。
“云舒。今年报考咱学校的考生。文章写的好,农机卷子写得特别好。”
方管理员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看了云舒一眼。
“还没录取呢?”
“快了。”
周敏之已经走到书架前面去了,手指头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划过。
“方姐,机械维修和理论类的在哪儿?”
“最里头那排,左手边。”
周敏之回过头来招呼云舒。
“过来。要什么书,自己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