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一道一道往下写，每道题都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的格子不够用，就写到背面去。
背面的空白也写满了，云舒举起手来。
监考的男老师走过来。
“什么事？”
“老师，还有没有空白试卷？我答卷的背面写满了。”
男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桌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嘴角动了动。
他与女监考老师商量后，两人争执一句，女监考老师出门请示。
等她再次走回讲台边，从试卷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试卷递给云舒。
“写在这上面。”
“谢谢老师。”
云舒接过空白试卷，继续写。
最后一道论述题，结合实际情况，谈谈农业机械化对发展农业生产的意义。
这道题，云舒感悟最深，也写得最长。
从云家村那台坏了两年的打米机写起，写社员们挑着稻谷走半天路去公社碾米。
写榨油机坏了以后全村人吃不上自家的菜籽油，写拖拉机停在公社半年没人会开。
然后，云舒写修好打米机那天的事，一袋一袋的稻谷倒进进料斗里，白花花的大米从出米口流出来。
写完了，云舒加了一句话。
“一台打米机，省下的是全大队一百多户人家的工夫。
一个人修好一台机器，顶得上几十个壮劳力来回奔波。这就是农业机械化的意义。”
写到这里，云舒忽然想起了大表姐云春兰。
想起大表姐蹲在试验田里，一棵一棵地称油菜的重量。
想起大表姐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密密麻麻记满了播种期、密度、底肥的数据。
大表姐做的那些事，不也是‘机械化’吗？
想着这些，云舒低下头，在答卷的最后加了一段话。
“农业机械化，不只是机器替代人力，更是用科学的方法去认识和改造农业。机器是工具，方法是根本。
我的大表姐是云家村经济队的队长，她种油菜，用了几年的时间做试验，把播种期、密度、施肥量一样一样试出来、记下来。
她没学过农机，但她做的事跟农机技术员做的事是一样的。把靠天吃饭变成靠技术吃饭。
如果她能有机会系统地学习农业科学，她一定能种出更好的庄稼。我愿意把我学到的带回去，也愿意帮她找到学习的机会。”
写完最后一个字，云舒把笔帽拧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把三张答卷摞在一起，按页码排好，用准考证压住。
抬起头来的时候，云舒发现监考的女老师正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她写的那一摞答卷。
女老师的目光在她的答卷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桌上的准考证。
她没说话，朝着云舒温和地笑了笑，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巡考的老师。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灰布中山装，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从教室后门走进来，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地走，走到云舒旁边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她桌上那摞写满字的答卷。
窗外传来远处高音喇叭播放的《东方红》旋律，老头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云舒并不怯场，把答卷往旁边让了让，方便他看。
老头没动手翻，就是站着看了一会最上面那一页。
这答卷只需扫一眼，就知学生用不用心。
老头把目光从答卷上移开，看了云舒一眼，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出去了。
接下来又来了两个巡考的。
一个年轻些的男老师，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
他们先后从云舒旁边经过，都停下来看了看她桌上的答卷。
云舒已经不觉得奇怪了，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们看完。
整个考场里，别人都在抓耳挠腮、咬着笔杆、翻来覆去地看试卷。
只有云舒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答卷摞成一摞，准考证压在上面。
等最后一个巡考老师走过去了，云舒把答卷拿起来，开始从头检查。
三遍检查完，离交卷还有半个多钟头。
云舒把答卷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角。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
她在想一件事。
大表姐。
来云家村二十多天了，云舒每天忙着修机器、开拖拉机、复习考试，跟大表姐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
但每一次相处，她都记住了。
大表姐蹲在旱厕外面递给她一朵野花。
大表姐帮她把拆下来的零件一件件摆好。
大表姐搓了一根麻绳。
还有大表姐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
大表姐不爱读书。
是真不爱读。
云舒听二舅妈说过，春兰小时候上学，坐在教室里就跟坐在针毡上似的，老师讲什么她听不进去，书本上的字看着就头疼。
上到五年级，实在上不下去了，就回家种地了。
但她在做试验的时候，记数据比谁都认真。
云舒想，大表姐不是不爱学。
她是不爱学那些跟她没关系的东西。
书本上的字是死的，地里的庄稼是活的。
她把活的庄稼当成书来读，一页一页地翻，一年一年地读，读出了播种期，读出了密度，读出了施肥量。
这些知识，印在书本上叫农业科学，长在地里叫庄稼人的经验。
大表姐缺的不是本事，是机会。
是一个能让她把地里的经验变成书上的知识的机会。
云舒把目光从桂花树上收回来，扯来准考证，翻到背面，拿起铅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农业相关书目’。
从记忆中翻出几本见过的农业书名字写上去。
《农作物栽培学》《土壤肥料学》《油菜高产栽培技术》《作物育种学》。
这些书云舒没看过，但她在书店的架子上见过，封面上印着绿色的庄稼和金色的麦穗。
写完书名，云舒又加了一行字：‘平江地区农科所，地址待查。’
云舒记得周支书说过，平江地区有个农科所，专门研究粮油作物的。
如果能找到那里，也许能找到大表姐需要的资料，或者能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培训班、学习班之类的。
试卷放在左上角，用钢笔压着，云舒早已不动了，她在准考证上勾勾画画，两位监考老师路过，并未制止。
等到铃声响起，云舒没管这一屋子的哄闹，在试卷被收了后，就去前头把书箱带上，下午还要赶车，要抓紧时间找些书和资料。
对云舒而言，这场考试算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她该专注做下一件事儿，并未在考场过多停留。
一下考就从人群里挤过去，下了楼。
走去书店的途中，云舒还从兜里掏出云石头给的那块水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丝丝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