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了。
桌椅是那种老式的双人木桌，桌面被刻得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留着上届学生用圆规刻的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张三是个大王八’。
凳子也是木头的，坐上去吱呀吱呀响。
黑板黑得发白，有粉笔留下的凹陷，还有一长条白色裂痕。
云舒扫过一眼，找到自己的座位，把书箱放在桌子底下，把钢笔、铅笔、橡皮在桌面上摆好，然后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
教室里很安静。
考生们都在埋头看最后一遍书，有人嘴唇翕动着默背，有人用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着写字，有人把书翻得哗哗响，翻来翻去也找不到要看的那一页。
坐在云舒前面的一个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手里攥着一本油印的政治复习资料，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手指头在资料上点着，点一下念一句，念到一半卡住了，急得额头冒汗，又把前一页翻回来看。
云舒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
他没看书，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上，眼睛盯着黑板。
云舒没看书。
那些都是来之前做的准备，现在进了考场，只需要耐心等待检验。
钟声响起，监考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来，环顾了一圈教室，开口提醒。
“各位考生，考试即将开始。请把准考证放在桌面的右上角。与考试无关的物品请放到讲台前面来。
考试期间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传递纸条，不许偷看他人答卷。一旦发现作弊行为，取消考试资格。”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个监考老师走了进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齐耳短发，穿着一件蓝布列宁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封条。
她走到教室后面，把封条贴在后面的黑板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考生们把书和资料收起来，放到讲台前面去。
有人把笔记本往抽屉里塞，被女老师看见了，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抽屉里不许放东西。拿出来。”
那人讪讪地把笔记本抽出来，也放到讲台前面去了。
云舒把书箱合上，起身放到讲台边上。
书箱里只有几本参考资料和笔记本，她把吴大爷编的书箱轻轻放在地上，跟一堆各式各样的书包、布兜、网兜摆在一起。
书箱在一堆破旧的书包中间显得特别扎眼，女老师多看了那书箱一眼，又看了看云舒，没说话。
回到座位上，云舒把准考证从脖子上取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的右上角。
麻绳还在桌上盘着，云舒就又把麻绳也摆整齐了。
两位监考老师交叉检查过学生信息后，第二声钟声响起，试卷发下来了。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
试卷是油印的，字迹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翻过来的时候手指头上沾了一层淡淡的油墨味。
云舒把试卷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基础知识，阅读理解，作文。
作文题目是《记一位对我影响最深的人》，文体不限，字数不少于五百字。
云舒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只有两个字不会写，别的没有停顿。
写作文时，云舒没有写大表姐，而是写的师傅黄传根。
从第一次去农机站写起。
云舒写得很慢，想写的东西太多了，格子又太有限。
写到结尾的时候，试卷一千的格子已经写满了。
云舒翻了翻试卷，干脆把结尾补在试卷下边。
最后一个句号画完，数数字数，大概一千二百多字，超了。
超了就超了，字数多代表她的真情实感，分数一定不会少，云舒再次把试卷翻过来，从头检查了一遍。
错别字改了三个，病句改了两处，标点符号补了几个。
检查完了，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还在写，写写停停，不时抬起头来看看黑板。
前面扎红头绳的姑娘已经写完了，咬着笔杆看自己的作文，看着看着忽然拿起橡皮擦了一行，又重新写。
云舒把钢笔帽拧上，爱惜地放在桌面上。
第二场考的是政治。
试卷发下来，云舒翻了翻，心里有了底。
时事题考的是今年的几件大事，社论题考的是农业学大寨，论述题考的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意义。
这些题，云石头给她圈的报纸上全都有。
云舒把那些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做过练习，重点段落都能背下来了。
第三场是数学。
云舒拿到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嘴角动了动。
代数、几何、三角函数，都是高中课本上的东西，还都是较简单的那些。
云舒在姑苏上高中的时候数学就不差，这些题难不住她。
拿起笔，一道一道地往下做，解方程、证几何、算三角函数，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演算，算完了工工整整地誊到答卷上。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稍微停顿。
一道实际应用题，算一台柴油机的功率和油耗。
题目给了气缸直径、活塞行程、转速、燃油消耗率，让计算有效功率和每小时油耗。
这道题对别的考生来说可能是最难的，对云舒来说反倒是最简单的。
她不用翻公式，这些参数她都亲手量过，亲眼见过。
很快把答案算出来，写在答卷上，又验算了一遍，确认无误。
做完数学，还剩不少时间。
云舒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算错，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
考试中间不休息，云舒看交卷时间还早，又翻出大饼和鸡蛋啃起来，再给自己灌个水饱，就到最后一堂了。
农机基础知识。
试卷发下来，云舒看了题干，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题目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四冲程柴油机的工作原理，常见的农机故障排除方法，打米机的碾辊间隙调节，拖拉机的日常保养要点。
这些题，有些是她师傅手把手教的，有些是自己翻书学的，有些是她在云家村那二十多天里亲手修出来的。
云舒甚至觉得，就算不复习，这张试卷她也能考好。
不是题目简单，是她已经学会并参与实践了。
这次不用打草稿，云舒拿起笔开始写，比前面三张试卷更有信心。
按题目要求作答，还会附上一张简图，用箭头标出气流的方向和活塞的运动轨迹。
题目要求列举柴油机启动困难的常见原因及排除方法。
云舒写了油路故障、电路故障、压缩压力不足三大类。
油路故障又写了油箱无油、油路堵塞、油管漏气、喷油嘴雾化不良四种情况，每一种都附上了检查和排除的方法。
电路故障写了电瓶亏电、启动电机故障、线路接触不良。
压缩压力不足写了气门漏气、活塞环磨损、气缸垫漏气。
这些都是云舒亲手做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