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走了。”
“嗯。”
“考完了我就回来。”
“嗯。”
“姐,要考试了,我紧张,快帮我说两句。”
云春兰把镰刀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把云舒工装领子上的一根线头掐掉了。
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考,这考试你肯定能过。走吧,别晚了。”
云大壮骑上自行车,云舒侧身坐上后座。
木板硌得慌,但垫了旧衣裳,好些。
她一手搂着书箱,一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
自行车出了院门,上了青石板路。
路过吴老篾家门口,老汉已经蹲在门口破竹篾了。
他看见云舒,放下篾刀,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
没说话。
篾刀在他手里,刀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路过周有田家门口,老汉正蹲在门槛上喝粥。
看见自行车过来,他把碗一放,站起来喊了一声。
“丫头,好好考!”
路过大队部,陈满仓和周福顺站在院门口。
陈满仓嘴里叼着烟袋,朝她挥了挥手。
周福顺没挥手,就是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自行车过去。
自行车出了村口,上了机耕路。
晨雾还没散,有些微冷,云舒把书箱搂紧了些。
到了公社,班车还没来。
云大壮把自行车锁在邮电所门口,陪着云舒等车。
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你姆妈寄来的。昨天下午到的,没来得及给你。”
云舒拆开信封。
信很短。
舒舒:
考试别慌。会的就写,不会的跳过,最后再回来想。你从小脑子好使,姆妈知道。
家里都好。别惦记。
考完出成绩了,再给家里来封信。
姆妈
云舒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封里还夹着五块钱,两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
等钱在怀里温热了,班车来了。
一辆老旧的公共汽车,车身刷着绿漆,漆皮斑斑驳驳的。
车头上挂着一块牌子——‘山林公社——临吴县’。
云舒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她把车窗推开一条缝,朝云大壮挥了挥手。
“二舅舅,回去吧。”
“到了平江,先去找考点,今天考试人多,顺着人走,把路认了。”
“晓得。”
等车开远了,云舒才把车窗关上,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胸口的麻绳。
准考证在绳子上晃了晃,贴着她的心跳。
云舒把车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味。
跟着车晃晃悠悠,听着车上人的喧嚣,她从兜里掏出外婆塞的煮鸡蛋,在车座上磕了磕,剥开壳。
鸡蛋煮得特别好,一剥壳就掉了,只留下一小块碎蛋壳,云舒用指甲剔掉,小口小口地咬着。
入嘴时还温着,蛋黄沙沙的,咸淡刚好。
吃完一个,云舒把蛋壳用油纸包好,塞回兜里。
班车在临吴县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不再藏着了。
云舒拎着书箱下了车,站在破败的水泥地上活动了一下腿脚。
坐了将近一个钟头的车,屁股都坐麻了。
汽车站还是她第一次来时的样子。
一栋灰扑扑的平房,墙上刷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红漆褪了大半。
门口停着几辆班车,司机蹲在车轱辘旁边抽烟,看见有人过来就喊一嗓子。
“平江!”“双桥!”“红星!”声音此起彼伏。
云舒找到去平江的班车,是一辆比刚才那辆更旧的车,车身上的绿漆掉得更多,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脸黑瘦黑瘦的,嘴里叼着一根卷烟,正靠在车门上跟人说话。
他看见云舒拎着书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考学的?汽车票带了吗。”
“嗯,带了的。”
“上车吧。还有一个钟头发车,你先占个座。”
云舒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她把书箱放在腿上,又从兜里掏出舅妈王桂兰烙的葱油饼。
油纸包着,打开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饼烙得两面金黄,葱花嵌在面皮里,被油煎得焦香。
她把手拍了拍,又在衣服内侧蹭蹭,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面饼筋道,葱香扑鼻。
灌了半肚子水,闭上眼睛养神,等着发车。
时间一到,司机上车,把烟头往车窗外一扔,拉上车门,发动了车。
从临吴县到平江,要开将近三个钟头,中间还要过一次轮渡。
云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
等下了车,她又有些饿了,没着急吃饼,先顺着人流去找考点。
从汽车站出来,就能看见更早到的考生,云舒悄悄跟着他们走。
穿过两条街,拐了三个弯,远远地就看见了平江第一中学的校门。
校门是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架着一道铁拱,拱上焊着‘平江第一中学’几个铁字,漆成红色,被雨水淋得生了锈。
校门口围着一大群人,有考生,有送考的家长,有站岗的工作人员,还有挑着担子卖吃食的小贩。
有个卖烧饼的老汉把炉子都搬到校门口来了,芝麻烧饼烤得焦香,一毛钱一个,排队的人从炉子前面一直排到街角。
云舒没去买烧饼,从人群里挤进去,找到了贴在校门口墙上的考场分布图。
一大张红纸,用毛笔写着考场编号和对应的教室。
她的考场在第三考场,教学楼二楼东头第一间。
找到了地方,心里就踏实了。
云舒从人群里退出来,找了个墙根蹲下,慢吞吞地吃了两张饼,只喝了些水,花一分钱上了厕所。
最后打开书箱,翻了一遍准考证和笔。
准考证在,钢笔吸满了墨水,铅笔削好了,橡皮在。
离开考还有半个多钟头,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进考场了。
云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拎着书箱往校门里走。
来考试的考生,少有她这样背着笨重书箱的,哪怕没有书包,也会背个布包裹。
云舒倒觉得,还是她的书箱好用,做工扎实,不算重,累了还能放地上一屁股坐下歇脚。
门口站着一个戴红袖箍的工作人员,一个一个地查准考证。
轮到云舒了,她把胸前的准考证举起来,还有队里开过的证明,那人仔细比对一遍,点了点头。
“第三考场,二楼东头。”
“知道了。”
教学楼是一栋两层的青砖楼,窗户是木框的,刷着绿漆,漆皮翘起来了。
走廊的水泥地面露出大颗的鹅卵石,被鞋底磨得光滑发亮,墙根下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云舒上了二楼,找到东头第一间教室,门框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第三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