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王桂兰端了一碗鸡汤进来。
鸡是自家养的,今天早上杀的。
汤炖了一下午,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里头放了几颗红枣。
王桂兰把碗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搁在碗旁边。
“趁热喝。”
“二舅妈,这鸡,留着下蛋多好。”
“下蛋的鸡还有三只。这只是今年的小公鸡,本来就是要杀的。”
王桂兰在围裙上擦擦手。
“你外公说了,考学费脑子,得补。”
云舒端起碗,喝了一口。
鸡汤烫嘴,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云舒喝了大半碗,还把藏在里面的鸡腿捞出来啃了。
鸡腿肉炖得烂糊,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
王桂兰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舒舒。你姆妈小时候也爱喝鸡汤。她最小,你外婆每次炖鸡,两只鸡腿都是她的。
她舍不得一个人吃,分一只给你二舅舅。你二舅舅不要,她就哭。”
云舒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
“后来呢?”
“后来你二舅舅就接着了。”
王桂兰笑了笑,看见云舒,就像看到那个小姑娘。
“你姆妈那个脾气,从小就犟。她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当年她要嫁到城里去,你外公不答应。她就站在院子里哭,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你外公就松口了。”
这件事外婆陈桂英说过。
但王桂兰说起来,又是另一个味道。
“她嫁过去这些年,没少惦记家里。她自己过得节俭,惦记着家里,寄的东西从未少过。”
王桂兰站起来,把空碗收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你跟你姆妈一样。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
离考试还有最后一天。
云舒把所有的书和笔记又过了一遍。
这一遍不看了,自己讲给自己听。
从柴油机的工作原理讲起,讲到拖拉机的传动系统,讲到打米机的碾辊调节,讲到榨油机的液压原理,讲到常见故障的排除方法。
讲完了,把笔记本合上。
又把把书箱里的东西整理好。
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削笔刀。
铅笔削了两支,笔尖不粗不细,刚好。
钢笔吸满了墨水,用纸包住笔尖,塞进一个笔套里。
笔套是云春兰用碎布头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云舒乍一看大表姐捏着个绣花针,想笑又不敢笑。
最后得知那笔套是给她缝的,心里酸酸胀胀的。
柜子里还有最干净一套衣裳,也是姆妈改的工装,这一套最新,只下过水。
袖口收得利利索索,领子也改小了,穿上很精神。
把这些都归置好,放在床头。
傍晚的时候,云春兰回来了。
她今天比平时回来得早,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是一碗黄豆炖猪蹄。
“农场里今天杀猪,我打了一份。”
经济队这两天活不多,云春兰就带着人去农场帮忙,昨天带回来了一小块猪肝。
“黄豆是昨天晚上泡的,炖了一下午。你尝尝。”
猪蹄炖得烂烂的,筷子一戳就透了。
黄豆吸饱了肉汤,圆圆滚滚的,入口即化。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云舒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咸淡刚好,带着黄豆的清甜和猪蹄的鲜香。
“姐,你怎么打的?”
“我跟炊事员说,我家有个人明天要去考学。炊事员就多舀了一勺汤,又给我挑了个肉多的蹄子。”
云舒把碗里的猪蹄啃了,黄豆吃了,汤喝得一滴不剩。
云春兰把空碗收走,洗了,放在灶台上。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麻绳。搓得细细的,匀匀的,两头编了两个结。
绳子不长,刚好能挂在脖子上。
“给你。”
云春兰用火将麻绳燎了一遍,才递过来。
“准考证挂在脖子上,丢不了。”
麻绳是用黄麻搓的。
云家村的地头种了几垄黄麻,收下来沤了,剥皮,晒干,搓成绳。
这绳子搓得用心,每一股都匀匀的,没有疙瘩,没有毛刺。
两头的结编得紧紧的,刚好能穿过准考证上的那个小孔。
云舒把麻绳接过来。
绳子还带着云春兰手掌的温度。
“姐,你什么时候搓的?”
“昨天晚上。睡觉前搓了一会儿,今天歇晌的时候搓了一会儿,回来路上又搓了一会儿。”
一根麻绳,搓了三个时间段。
云舒把准考证穿进麻绳里,挂在脖子上。
麻绳贴着胸口,粗粗的,带着黄麻特有的植物气味。
“姐。”
“嗯?”
“我明天好好考。”
云春兰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蹲下来,把云舒的鞋拿起来看了看。
鞋底磨薄了,鞋帮上蹭了好几块机油印子。
表妹是大姑娘了,在形象上却总是不太上心。
云舒的这些细活,都是云春兰帮着的。
她拿抹布蘸了点水,把机油印子擦了擦,擦不掉。
又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紧紧的。
“明天走路多。鞋带系紧点,别绊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云舒就醒了。
她穿上那件工装,把麻绳挂在脖子上,准考证贴着胸口。
书箱挎在肩上,里头装着笔和笔记本。
走出屋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王桂兰在灶房里忙活,灶火映得她脸通红。
她煮了一锅白米粥,烙了几张葱油饼,用油纸包好了塞进云舒的书箱里。
又从灶膛里扒拉出两个烤红薯,拿布包了,也塞进去。
“路上吃。到了平江先吃点东西再进考场,空着肚子考不好。”
云大壮把那辆公车永久推出来了。
车擦得干干净净,链条上了油,轮胎气打足了。
后座上绑了一块木板,木板上垫了一件旧衣裳。
“我骑车送你到公社。公社有班车去县里,县里有班车去平江。”
外婆陈桂英拉着云舒的手,往她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路上吃。”
外公云德山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
看见云舒出来,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说了一句。
“去吧。”
就两个字。
云石头已经背上了书包。
他今天上学,跟云舒顺路。
他走到云舒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这一次是一块水果糖。
“姐,给你。考完了吃。”
云舒接过来,放进兜里。
云秋菊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壶。
水壶是公社卫生院发的,军绿色的,上头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里头灌了凉茶。金银花和甘草熬的,大姐熬的。她说你喝得惯这个。”
云舒接过水壶,挂在身上。
云春兰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镰刀。
她今天还要下地,没往前挤,也没说话。
就是站在那儿,看着云舒。
云舒是主动挤过拥挤的人群走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