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华国的年轻一代,林知微想起云老师说过的话。
云老师说,她最高兴的事,不是拿了什么奖,也不是评了什么院士。
而是看到越来越多的女孩子走进实验室,走进车间,走进田间地头。
拿起扳手和锉刀,不怕脏,不怕累,不怕别人说“这不是女孩子该干的事”。
“走吧。”
林知微收回手。
“带你们去看云春兰老师的试验田。”
学生们跟着她穿过村子。
如今的云家村,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村里有两条主路,路面铺着透水沥青,路两边是太阳能路灯。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智能气象监测站,风速、温度、湿度、土壤墒情,实时数据直接传到村头的控制中心。
田间的景象更是新鲜。
几架植保无人机正在给油菜喷施叶面肥,在低空拉出一道漂亮的彩虹水雾。
田埂上停着几台自动驾驶的播种机,农机手坐在田边树荫下看手机,机器自己在田里走直线,拐弯的时候自动抬升播种盘,转过来再放下,继续走。
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土壤氮磷钾含量、未来四十八小时降雨概率、各田块作物长势遥感分级图。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数据采集于云家村物联网监测网络,每小时更新一次。”
有学生站在屏幕前面,感叹道:“这比我做的实验还精细。”
也有学生指着远处的插秧机:“那台机器是北斗导航的?我在实验室见过这个牌子。”
云家村里,能见到华国农业机械和农业作物的前沿,林知微没说话,只是带着他们继续走。
穿过一片水田,眼前出现了一小块油菜地。
地不大,大概两三分,四周围着白色的栅栏,栅栏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云春兰油菜试验田旧址——第一代‘云油’品种选育地”。
油菜已经谢了,角果饱满,沉甸甸地垂着头,再过半个来月就能收了。
地头蹲着一个老太太,灰白的头发,黑红的脸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捏着一撮土,正凑在鼻子底下闻。
“云老师!”
林知微快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微扶着老人站起来。
老太太抬起头来,九十四岁的云春兰,眼睛还是亮的,耳朵有点背,但说话中气十足。
她看了看林知微,又看了看身后那群年轻人,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又带学生来了?”
“嗯。这届学生特别想见您。”
林知微扶着云春兰站起来,学生们呼啦一下围上来,规规矩矩地鞠躬叫“云老师好”。
云春兰笑着摆手。
“别叫老师,我就是个种地的。”
方晓禾挤到前面,把手里那本《农机维修手册》翻到扉页,递过去。
“云老师,我是农机专业的,这本书我从本科用到研一,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云春兰接过书,眯着眼睛看了看扉页上印的作者名,充满了怀念。
从兜里掏出去学校读书后舒舒送她的那支钢笔,慢慢地写上“云舒”两个字。
写完了,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好好学,别怕苦。”
然后把书还给方晓禾。
方晓禾双手接过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云老师,您的名字签得真好。”
方晓禾看着扉页上那两个字,眼眶又有点红。
她知道这是云春兰老师为云舒老师签的。
云老师在五年前去世了,她们是一辈子的搭档,云春兰一直在替云舒在书上签名,从来不肯说一个“代”字。
学生们围着云春兰问长问短。
“云老师,您当年在煤油灯底下看到云舒老师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想过六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吗?”
云春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习惯性地先看了看身边的林知微,好像那个同她并肩奋斗一辈子的身影还站在旁边。
然后,抬起手指着远处那台正在地头调试的无人插秧机,阳光把白色的机身照得晃眼。
“她当年在文章里写的东西,比你们现在看见的这些还多。
那时候我觉得她在做梦,后来才发现,她只是把步子迈得比所有人都大。
她说过,目光所及的是今天,要把眼光放到明天、后头。你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云春兰用脚轻轻点了点脚下的土地。
“就是她当年做梦的地方。也是她花了一辈子把梦变成现实的地方。”
方晓禾攥着那本签了名的书,用力地点了点头。
临别的时候,林知微带着学生们又回到大队部旧址。
夕阳已经偏西,院墙上的标语被照得发亮。
那行字是当年周福顺支书写的,后来用红漆描了好几遍,现在还清清楚楚地留在墙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林知微站在院门口,把所有学生召集到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同学们,今天带你们来这里,不光是让你们看这些旧机器。
云舒老师一辈子蹲在机器旁边。她是院士,是总工程师,手里有几百人的团队。
可一直到八十岁,项目遇到难处,她还坚持自己动手。
有人劝她休息,她就反问,哪条道理规定搞技术的不能是女人?”
她停了一下,目光掠过在场所有的女学生。
“你们上一届的师姐,现在在内蒙古大草原上做风力提水机的改良。
再上一届的学姐,在海南带着团队做热带果园的采摘机器人。
还有一个师姐,三年前硕士毕业,回老家承包了五百亩撂荒地。
用云老师的旋耕播种一体机,去年小麦亩产打破了她老家的历史纪录。”
林知微的声音微微高了些。
“这些事,云老师生前都一一过问了。每收到一个女学生的信,她都会亲自回。
信的最后永远写同一句话:女孩子该干什么,应该由女孩子自己决定。
所以你们问我云老师留下了什么,我要说的是,她留下的不单是玻璃罩子里这些泛黄图纸和厚重着作。
她留下的,是在场所有女孩子敢说‘我能行’的底气。”
从一九六四年到二〇二六年,从一辆手扶拖拉机到北斗导航的无人插秧机,从一天打一万两千斤稻谷的打谷机到智能化的全程机械化种植。
这条路,是云舒和云春兰走出来的,是无数像她们一样的人走出来的。
而现在,这条路还在往前延伸着,延伸向每一个愿意拿起扳手的姑娘,延伸向每一块等待播种的土地。
林知微站在院门口,看着这群年轻的背影走进暮色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在层层梯田的尽头,那里矗立着一座新建的智能育苗工厂,银白色的穹顶在夕阳下闪着光。
她知道,那光也曾经闪烁在云舒老师十七岁的眼眸里。
而如今,它正明晃晃地照在这些年轻人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