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你什么时候圈的?”
“每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顺手圈的。”
云石头挠了挠后脑勺,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想着你可能要考政治,这些东西用得着。”
云舒看着表弟。
他每天四点钟起来,走两个小时山路去县里上学,下午再走两个小时回来,晚上写作业写到半夜。
就这样的日子,他还挤出时间,一张一张地翻旧报纸,用铅笔把重点圈出来。
“石头。”
“嗯?”
“等我考上了,给你买一支钢笔。”
云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姐,钢笔太贵了。”
“不贵。沈医生家那支笔用胶布缠着都舍不得换,说明钢笔是个好东西,能用好多年。我给你买一支,你用它考高中,考大学。”
云石头低下头,使劲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云舒照例睡到自然醒。
灶里的红薯粥温着,旁边多了一碟子炒鸡蛋。
黄灿灿的,油汪汪的,搁了葱花,闻着就香。
王桂兰不在家,大概下地去了。
外婆陈桂英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出来,朝灶房努了努嘴。
“鸡蛋趁热吃,凉了腥。”
云舒端着粥和鸡蛋坐在门槛上吃。
黄狗蹲在她脚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鸡蛋。
她掰了一小块蛋白丢给它,黄狗一口吞了,尾巴摇得更欢了。
知道这是云舒给它开小灶,也不敢多留,一溜烟地就跑出去了。
陈桂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没说,外孙女活泼些好。
吃完饭,云舒没去大队部。
打米机修好了,榨油机也修好了,拖拉机这几天用不上。
队里马上就要秋收了,稻子黄了一多半,再有个十来天就要开镰。
秋收之前,拖拉机主要是拉化肥、运东西,这些活不急,可以往后放一放。
陈满仓昨天专门来找过她。
“丫头,这几天你别管队里的事了。好好复习,考学要紧。拖拉机的事不急,等你考完了再说。”
“陈叔,我说了要教个拖拉机手出来的。春兰姐想学,我教她——”
“不急不急。”
陈满仓摆摆手。
“想学拖拉机的人多的很,隔壁公社都要来人的,等你考完试,有的是时间教。
现在你的任务就是看书。大队部给你开了证明,这十天你不用上工,工分照记。”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这是周支书的意思。他说,你要是考上了,那是咱云家村第一个考出去的知青。这个脸面,比多耕几亩地值钱。”
云舒不再推了。
她把工具箱里的那本《机械制图基础》拿出来,又把沈医生借的几本油印资料摆在桌上,翻到《内燃机原理简述》的第一页。
四冲程内燃机的工作原理:进气、压缩、做功、排气。
这些东西师傅教过。
黄传根教她拆装柴油机的时候,每拆一个部件就讲一遍原理。
喷油嘴怎么雾化柴油,活塞怎么压缩空气,气门怎么控制进排气。
他讲得不系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讲得实在。
每一个原理都跟实际操作挂在一起,学完了就能用。
云舒把油印资料看了一遍,发现上头写的东西跟师傅教的差不多,就是更有条理些。
把师傅教的和书上写的对照着看,云舒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几张图。
柴油机剖面图、喷油嘴结构图、润滑系统示意图。
画完了又用红笔标注各个部件的名称和功能。
正画着,院门被推开了。
云春兰扛着锄头走进来,裤腿上全是泥。
她今天带经济队去给油菜地间苗,蹲了一上午,连水都没喝几口,膝盖上两块泥印子清清楚楚的。
把锄头靠在墙根下,走过来看了一眼云舒桌上的东西。
“画得真好看。”
“姐,这是柴油机的剖面图。你看这个,这是活塞,它在气缸里上下运动——”
云春兰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指着图上一个小零件问。
“这个是什么?”
“气门。控制进气和排气的。进气的时候它打开,压缩和做功的时候它关上,排气的时候它又打开。”
“跟人喘气似的。”
“对,就跟人喘气似的。吸气的时候鼻子通气,憋气的时候鼻子关上,呼气的时候又通开。姐,你这个比喻比书上讲的都好懂。”
云春兰对机械唯一的兴趣,就是表妹在学,看了一眼图就去缸里舀了一瓢水洗手。
洗完手,才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给你。”
是一个煮鸡蛋。还温热着。
“队里发午饭的时候每人一个煮鸡蛋,我留着没吃。”
云春兰说得轻描淡写。
“你这些天用脑子多,补补。”
云舒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事,把鸡蛋拿起来,在桌上磕了磕,剥开壳。
蛋白上沾了一小块碎壳,她用指甲剔掉,掰了一半递给云春兰。
“姐,一人一半。”
云春兰看了看那半个鸡蛋,接过去一口吃了。
下午,沈医生来了。
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药箱。
药箱是木头做的,刷着白漆,漆皮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箱盖上画着一个红十字,红漆也褪了,变成暗红色。
沈医生叫沈怀安,四十五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是平江市人,五八年从省医学院毕业,分到山林公社卫生院。
按当时的政策,医学院毕业生要下基层锻炼三年,三年满了可以申请调回城里。
他在公社待了三年又三年,一直没走。
不是没机会走,是他自己不想走。
云秋菊说过,沈医生的媳妇也是医生,在平江市人民医院工作。
两口子两地分居,一年见不了几回面。
他儿子沈建国跟着姆妈在城里读书,去年考上了省城的中专。
一家人分在三个地方,靠写信过日子。
沈怀安把药箱从后座上解下来,拎着进了大队部院子。
今天卫生院到云家村打疫苗,主要是给小孩打,大人愿意打的也可以打。
院子里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抱着孩子的妇女,云秋菊提前做过工作了。
孩子们看见穿白大褂的沈医生,有的好奇地盯着看,有的已经开始撇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