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仓蹲在出米口旁边,捧起一把米,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
白花花的大米在手掌间流淌,沙沙的,像流水的声音。
他把米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粒,嚼碎了咽下去。
“比公社碾得还干净。”
他把手里的米放回竹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糠。
“公社那台碾出来的米,碎的多,糠也多。这个好,完整,干净。”
周福顺已经掏出小本子在记了。
他写了几行字,又蹲下去看了看筛网,看了看皮带轮,看了看云舒补过的进料斗。
每一个补丁他都摸了摸,摸完了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有人从家里搬来了去年收的稻谷。
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几个。
他们听说打米机修好了,扛着麻袋就来了。
不一会儿,大队部院子里排起了队,麻袋一个挨一个,从后院排到前院。
云舒站在打米机旁边,看着稻谷一袋一袋地倒进进料斗,白米一筐一筐地从出米口流出来。
连试了好几趟,柴油机的油压正常,水温正常,碾辊的转速稳定。
一切正常。
最后停下来,云舒拿扳手紧了一下进料斗的固定螺栓,又检查了一遍皮带的松紧。
师傅说过,机器修好了不算完,运转的时候要一直盯着,听声音,看振动,闻味道。
哪里不对,马上停机检查。
听了半天,声音对。
看了半天,振动对。
闻了半天,味道对。
除了柴油味,没有别的怪味。
打米机一直转到天黑,在地里累了一天的队员们,在大队部有说有笑。
等最后一袋稻谷碾完,云舒关了机器。
柴油机突突了几声,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灯亮了,是周福顺点了一盏马灯,挂在打米机上方的树枝上。
昏黄的光照着满院子的米糠和稻草屑,空气里还残留着新米的香味。
陈满仓把碾米的账算了算。
按大队的规定,碾一百斤稻谷收两斤米作为机器损耗和人工费。
今天一共碾了将近两千斤稻谷,收上来的米有四十来斤。
他把账记在本子上,又拿一个小布袋装了十来斤米,递给云舒。
“丫头,这是你的。”
“陈叔,太多了。”
“不多。你是技术员,这是你该得的。大队有规定,技术工除了工分,还有额外的口粮补贴。”
陈满仓把布袋塞进她手里。
“拿着。你二舅妈家多了一张嘴吃饭,不能让她吃亏。”
云舒拎着那袋米往回走。
米袋沉甸甸的,十来斤,拎在手里坠手。
云春兰走在她旁边,扁担上挂着一打空麻袋,是今天碾米的人留下的,她准备洗洗干净再还回去。
走到家门口,云舒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二表姐云秋菊回来了,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冲着她扬了扬。
“小妹,你的信。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寄来的。”
云舒把米袋放在地上,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云舒同志收”,落款是“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招生办公室”,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一张准考证。
考试时间:九月二十日。
考试地点:平江市第一中学。
考试科目:语文、数学、政治、农机基础知识。
还有十天。
其实时间上算,是有些紧的。
王桂兰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识字,但认得那个红彤彤的公章。
“这学校的章,比公社的还大。”
她把信封还给云舒,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伸手摸了摸云舒的脸。
“瘦了。这大半个月,下巴都尖了。明天我去割斤肉,给你包饺子。”
云舒想说没瘦,但王桂兰已经转身回了灶房。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出剁东西的声音,咚咚咚的,比平时响。
云秋菊把准考证拿过去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考试地点——平江市第一中学。小妹一个人去,要不要我们请个假陪你。”
“不用,这路走过几次了,我熟。”
“那敢情好。”
云秋菊把准考证塞回信封里,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
“给。沈医生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他儿子去年考中专的时候用过这套资料,让你看看有没有用。”
云舒打开纸包。
里头是几本油印的复习资料,封面上印着《农业机械基础》《内燃机原理简述》《农机维修手册》。
油印的字迹有的地方糊了,有的地方淡了,但大体能看清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沈建国。
“沈医生的儿子叫沈建国?”
“嗯。他现在在省城读机械制造,沈医生说你要是考上了,你们就是同行了。”
云秋菊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还有这个,沈医生让我一定交给你。”
是一支钢笔。
不是新的,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胶布缠着。
笔尖是铱金的,被墨水染成了蓝黑色。
“沈医生说,这是他儿子用过的笔。他儿子靠这支笔考上了中专,借你用用,沾沾喜气。”
云舒把钢笔握在手里。
笔杆被手握得光滑发亮,裂纹处的胶布已经磨得起毛了。
不知道握过它的人,在多少个夜晚就着煤油灯写字,写秃了多少个笔尖,用光了多少瓶墨水,才从那座小县城考到了省城。
这支笔,是一个素未谋面陌生人的善意。
“姐,你替我跟沈医生说声谢谢。”
“你自己去说。”
云秋菊往门槛上一坐,端起饭碗扒饭。
“他明天要来咱村给小孩打疫苗,你当面谢他。”
云石头从屋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含着半口饭。
“姐,你那准考证让我看看。”
他把准考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着上面的考试科目说。
“语文、数学、政治、农机基础知识。姐,你农机肯定没问题,数学也行。语文和政治——”
“政治我背了。语文靠底子。”
云石头把准考证还给她,想了一会儿,跑回屋里翻了一阵,抱出一摞旧报纸。
“姐,这是我在学校捡的。老师办公室订的报纸,看完就堆在角落里,我跟老师说了一声,挑了些带回来。上面有社论,有时事,你挑着看看。”
云舒翻了翻那摞报纸。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新华日报》,都是今年上半年的。
有的报纸缺了角,有的沾了墨渍,但每份报纸上的重要文章,云石头都用铅笔圈出来了。
社论用红圈,时事用蓝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