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东西。春耕的时候要是用这个,最多两周能把全队的秧田都整出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姑娘,你能不能教教我们,这铁家伙怎么用?我们不指望会开会修,就想知道它怎么干活的。以后你忙的时候,我们也能搭把手,换个家伙什什么的。”
云舒看了看这几个老把式。
他们的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跟牛跟犁跟锄头打了一辈子交道。
现在田里来了一台铁做的机器,他们不怕它,他们想学。
“行。”
云舒蹲下来,指着旋耕机后面的部件说。
“这个叫旋耕刀,转起来就能把土打碎。刀片的角度可以调,调大了耕得深,调小了耕得浅。这个是限深轮,控制深度的,往上调就深,往下调就浅——”
云舒讲得很慢,每说一个部件,就指给大家看。
讲完了,又让他们自己动手调一遍。
周有田第一个上手,他蹲在旋耕机旁边,像侍弄庄稼一样,小心翼翼地转动限深轮的调节螺栓,转一点,量一量,再转一点,再量一量。
“对了,就是这样。”
周有田听得迷迷糊糊的,得到云舒的肯定,咧开嘴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云舒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吃完灶里温着的早饭,挎上工具箱去大队部。
这好像成了大家默认的规矩,得让云技术员休息够。
上午修打米机和榨油机,下午有时候开拖拉机帮队里干活,有时候在办公室里翻那本《机械制图基础》,或者复习。
小弟宋建国从废品站淘来的那本书,书页泛黄,有的地方被撕掉了。
剩下的部分云舒翻来覆去地看,书角都卷边了。
拖拉机几乎天天都在用。
今天是给知青点拉砖瓦修房顶,明天是去公社拉化肥,后天是帮二队把田埂上的土运到地头。
谁家有急事要用车,到大队部说一声,陈满仓琢磨着云舒忙不忙,再安排。
云舒开着拖拉机在村里跑了七八天,村里人对这铁家伙的态度从好奇变成了习惯。
一开始拖拉机一响,小孩们就跑出来看。
现在拖拉机从门口过,小孩们抬头看一眼,喊一声“云技术员”,又低下头继续玩泥巴。
打米机的修理进度比云舒预想的慢。
每个零件总是修了又修,改了又改,又因为都是一些报废零件,锉刀下重些就废了,又要从头开始。
筛网是用铁丝编的,云舒自认为手不巧,还是请的外援。
吴大爷虽然没接触过这东西,云舒一说,他就知道该怎么编了。
前后跑了三趟公社,两趟临吴县。
每次出门,周福顺都给开证明,陈满仓还特意去找孙保国多盖了一个公社的章,在证明上写了一行字。
“云家村大队维修农机,请临吴县农机站同志协助为盼。”
临吴县农机站的人看了证明,又看了看云舒手里的零件,二话没说就带她去了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各种配件,新的旧的都有。
云舒挑了几个密封圈,两截油管,一罐液压油,一块耐油橡胶板。
县农机站的老站长姓刘,看她挑东西这样熟练老辣,问了一句。
“姑娘,跟谁学的?”
“姑苏市农机站,黄传根师傅。”
“老黄?”
他们这一批站长,其实都是一个时间点接的培训,刘站长自然也是个老熟人。
“那老东西还收女徒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跟孙站长说了一样的话。
“老黄好面,别给你师傅丢脸。”
修榨油机的那几天,云舒几乎天天泡在大队部后院里。
云春兰每天下工以后都过来,也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着。
有时候帮她递工具,有时候帮她把拆下来的零件擦干净。
云舒发现大表姐的手很巧,擦零件擦得仔细,连螺纹缝里的油泥都用竹签剔干净了。
有一次云舒拿锉刀锉一个零件,锉了半天锉不动,急得额头冒汗。
云春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
“你换个方向锉试试。从这头往那头,顺着纹路走。”
云舒试了试,果然顺手多了。
“姐,你怎么知道的?”
“锉刀跟锄头一个道理。你锄地的时候,顺着土纹走,省劲。逆着走,费劲还锄不深。”
云舒看了看手里的锉刀,又想了想锄头,觉得大表姐说得对。
打米机修好的那天,是九月十号,云舒到云家村的第二十一天。
她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回去,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螺栓和皮带,确认没有松动。
进料斗补好了,筛网换新了,轴承改好了,皮带轮打磨过了。
整台机器蹲在那儿,还是旧的,漆皮斑驳,铁皮上补着补丁,但浑身散发着一股新鲜气。
院子里站了一圈人。
陈满仓、周福顺、云大壮、周有田、吴老篾,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社员,就连知青也来了好几个。
云春兰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提着一袋稻谷,是去年收的晚稻,一直留着没碾。
“舒舒,试试?”
云舒深吸一口气,握住摇把,插进启动孔。
这台打米机是手摇启动的,没有电启动,比拖拉机费劲。
沉下腰,猛地一摇,柴油机咳了一声,没着。
又摇一次。
咳了两声,还是没着。
第三次,云舒把摇把插得更深些,咬紧牙关,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轰隆隆——
柴油机响了。
突突突突,声音浑厚,震得地上的土都跳了起来。
皮带轮转动起来,碾辊跟着转,筛网在抖,整台机器活了过来。
云春兰把稻谷倒进进料斗。
金黄色的谷粒顺着进料斗往下流,流进碾辊的缝隙里。
碾辊转动着,稻壳被碾破,米粒和糠皮一起落到筛网上。
筛网在抖动,米糠从筛眼里漏下去,白花花的大米从出米口流出来,落在云舒提前放好的竹筐里。
大米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刚碾出来的清香。
云春兰伸手接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
米粒完整,白净,碎米很少。
她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抓了一把给旁边的周有田。
周有田接过来,一粒一粒地看,看完了也放进嘴里嚼。
嚼完了,他没说话,只是朝云舒竖起了大拇指。
乡下人不太会说好话,但大拇指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