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把工具箱盖上时，手指头摸到盖子上那朵小小的五瓣花。
一朵花，藏在篾条里，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编它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它编进去了，大概是认为，她这样的小姑娘，正是喜欢花的时候。
云舒把工具箱放在床头，吹了灯，躺下来。
荞麦皮枕头沙沙响。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摇着叶子，声音细细碎碎的。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云舒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台榨油机的结构。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天，云舒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上，又眯了一会儿。
闭眼前，云舒想的还是再睡会吧，或是舅妈，或者是两个表姐，总会来叫她的。
等她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石榴树那么高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王桂兰在灶膛里留了一灶余火，铁锅里的红薯稀粥温温热，旁边扣着一碟腌萝卜，一双筷子搁在碟子上。
云舒心里泛出了一点别的滋味，她在家里住着，都不能做个懒姑娘。
也是这两天太累了，总是怎么也睡不够，其实也不算晚，太阳升的还不高。
洗漱完，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呼噜呼噜把粥喝了。
腌萝卜咯吱咯吱的，咸滋滋的，就着红薯的甜味，不知不觉喝了三碗。
这次挎上工具箱，出门。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晒得脚底板暖烘烘的。
路过吴老篾家门口，老汉已经在编东西了。
今天编的不是竹篮，是一个圆形的竹筛，筛眼编得又密又匀。
“吴大爷早。”
“早。”
吴老篾头都没抬，手里的篾条翻飞着，并没问云舒怎么才出来。
“姑娘，那箱子好用不？”
“好用！工具放进去，一样一格，找起来顺手得很，您的手艺是这个。”
看云舒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吴老篾‘嗯’了一声，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露出一点笑纹。
大队部院子里，陈满仓已经在了。
他蹲在那台工农-7旁边，拿一块抹布擦车身上的泥点子。
那抹布是旧衣裳撕的，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
他擦得很仔细，连车轮辐条缝里的泥都抠出来了。
“陈叔，早。”
“早。”
陈满仓头也不抬，同样没问云舒怎么来晚，昨天累了一天，小女娃正是需要多睡会的时候。
“丫头，昨天你说的那个旋耕机，今天能不能给大伙演示演示？队里几个老庄稼把式都想看看，说没见过机器耕地的。”
“行。不过得先把旋耕机挂上。”
旋耕机和双铧犁都还放在翻斗里。
云舒走到拖拉机旁边，检查了一遍挂接装置。
工农-7的挂接方式跟师傅教过的一样，三点悬挂，上拉杆和两个下拉杆。
旋耕机的挂接比双铧犁复杂一些，因为旋耕机需要动力输入，得连接万向节传动轴。
这是大件，云舒叫了几个人帮着一起。
蹲下来，先把两个下拉杆挂上旋耕机的挂接销，插上保险销。
调整上拉杆的长度，让旋耕机保持水平，最后连接传动轴。
做好这一切，云舒检查了一遍传动轴的万向节，角度刚好。
又检查了一遍旋耕刀，刀座上的螺栓都紧的，刀片没有缺口。
如果换成两个月前的云舒，哪怕有这一身本事，也不会做的这么仔细，这都是师傅教出来的。
“陈叔，好了。去哪儿试？”
“村东头那块收完早稻的田。地空着呢，正好试试这铁家伙的本事。”
村东头的稻田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
都是队里种田的老把式，年纪最大的那个姓周，叫周有田，今年六十三，种了一辈子地。
以前年岁乱，一辈子也没娶妻生子，就跟土地打交道。
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撮土，搓碎了凑在鼻子底下闻。
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些的，扛着锄头，伸着脖子往机耕路上看。
拖拉机开到田边，云舒停下车，跳下来。
“周大爷，陈叔让我来试试旋耕机。”
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庄稼人，老伙计一直是牛，听队长说，拖拉机代替牛，还是想不明白
周有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了看拖拉机上挂着的那个铁家伙，又看了看云舒，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云舒把拖拉机开进田里。
稻茬还留在地里，一丛一丛的，干黄干黄的。
她把旋耕机放下去，调好耕深，挂上动力输出挡，慢慢松开离合。
旋耕刀转起来了。
泥土被刀片打碎，翻起来，落在后面。
稻茬被切碎了混在土里，连带着田埂边上的杂草一起绞进去，变成了细碎的草末。
旋耕机走过的地方，土块被打得细细的，匀匀的，像筛子筛过一样。
亲眼见到这一幕，周有田蹲不住了。
他下了田，弯腰抓了一把旋耕机翻过的土，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土是湿润的，带着一股被切开的新鲜气息。
碎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的。
“这土——打得真细。”
周有田把手里的土撒回田里，又抓了一把。
“老牛犁三遍也犁不出这么细的土。这地种油菜，都不用再耙了。”
旁边几个年轻把式也下了田，一人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着看。
“这铁家伙，一个时辰干的活，顶一头牛干半天。”
“不止。你看这土打得多匀，牛犁完还得耙，耙完还得耖。这个一遍过，省了多少功夫。”
云舒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没插话。
她把旋耕机提起来，掉了个头，又耕了一遍。
这一遍是横着耕的，跟第一遍交叉，土打得更细了。
耕完两遍，云舒停下车，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向真正的庄稼人讨教学问。
“周大爷，你们看这地耕得行不行？深度够不够？要不要再深一点？”
周有田蹲在田里，把手插进松软的土层里，一直插到手腕。
他量了量深度，又拔出手来，看了看指甲缝里的土。
“够了。七寸深，种什么都够了。”
亲眼见到了这铁牛的威力，周有田服气了。
“姑娘，这铁家伙叫什么来着？”
“旋耕机。”
“旋耕机。”
周有田念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