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在大队部办公室里看书。
窗户开着,能听见院子里沈医生说话的声音。
他说话确实慢,二表姐学得一点不夸张。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几岁了?不怕不怕,叔叔轻轻的,就跟蚊子叮一下。你看,好了吧?疼不疼?不疼吧?”
打完疫苗的孩子哭的少,笑的居多。
大概是因为沈怀安说话太慢了,慢到孩子的注意力被他说话吸引过去,等针扎完还没反应过来。
打完最后一个孩子,沈怀安把药箱收拾好,洗了手,走进办公室。
“云舒同志?”
云舒站起来。
“沈医生,谢谢您借我的书和笔。”
“不谢不谢。”
沈怀安在她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眼镜,慢悠悠地说。
“建国去年考中专,用的就是这些资料。他跟我说,农机基础那本最有用了,里面的题跟考试题差不多。你重点看看那本。”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了看云舒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柴油机剖面图、四冲程原理图、润滑系统图,画得工工整整的。
“你这图画得好。建国也爱画图,不过他画的没你好。他性子急,画图老是想一笔画完,结果线条歪歪扭扭的。”
沈怀安指着润滑系统图上的一个小部件。
“这个机油泵的位置,你画得对。建国的书上这一页被他画得乱七八糟,他在旁边注了一句话,说机油泵应该在油底壳里,书上的图画错了。
后来他专门写信问了一个在拖拉机厂工作的亲戚,人家说确实是在油底壳里,书上的图是简化的。”
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图。
她画的机油泵也在油底壳里,不是因为知道书上的图是错的,而是因为师傅教她拆装的时候,机油泵就是从油底壳里拆出来的。
“沈医生,建国同志是怎么知道书上画错了?”
“他拆过。”
沈怀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一贯的温和,但眼睛里分明有点骄傲。
“他读初中的时候,学校旁边有个废品收购站。他放学了就往那儿跑,捡人家扔掉的旧钟表、旧收音机回来拆。
拆了装,装了拆,把家里弄得跟修理铺似的。他妈骂了他多少回,他不听。
后来公社农机站的老孙知道他喜欢拆东西,就让他去站里帮忙,拆报废的柴油机。
拆了一暑假,回来跟我说,书上写的东西不一定对,拆过才知道。”
云舒想起自己在姑苏农机站学艺的日子。
拆报废的拖拉机,拆了装,装了拆,拆到最后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螺丝在哪儿。
师傅黄传根骂她‘脑子里装的是浆糊’,但每回她拆错了,他都会蹲下来重新示范一遍。
“沈医生,您儿子现在学的是什么专业?”
“机械制造。在省工业学校。”
沈怀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这是他上个月寄回来的信,说他们在学公差配合,老师夸他手感好。
我不懂什么叫手感好,他信里解释说,就是拿锉刀锉零件的时候,能感觉到差了多少丝。”
一丝。
百分之一毫米。
云舒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
在姑苏农机站学艺的时候,师傅黄传根让她拿锉刀锉一根轴,锉几下就停下来拿千分尺量,量完了继续锉。
锉到最后人都麻木,也能感觉到锉刀底下那根轴还差多少。
不是量出来的,是手感,几千上万次得来的手感。
锉刀跟铁接触的那一瞬间,传上来的震动不一样。
“沈医生,建国同志,他真厉害。”
“你也是。”
沈怀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仔细收好,站起来。
“建国那支笔你留着用。他有两支,这支是他考上中专以后新买的,没用多久。他说借给你用,沾沾他的手气。”
沈怀安拎着药箱走了。
他的背影在院门口晃了一下,就被阳光吞没了。
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地响,越来越远。
接下来的几天,云舒几乎没出过院子。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吃完灶里温着的早饭,就把书和笔记本摊在桌上。看一会儿书,画一会儿图,做一会儿笔记。
累了就站起来活动活动,帮外婆择菜,帮王桂兰烧火,或者蹲在院子里跟黄狗玩一会儿。
她从废品站收来的那几本书派上了用场。
上次去临吴县农机站找零件,回来的路上经过县里的废品收购站,她进去翻了半天,翻出三本书《农用柴油机维修手册》《拖拉机故障排除100例》《钳工基础》。
书页泛黄,有的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洇了,但大部分还能看。
三本书花了她五毛钱。
《拖拉机故障排除100例》最有用了。
书里把常见故障分门别类,云舒把这100个案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自己遇到过的故障用红笔圈出来,没遇到过的用蓝笔标注,重点记。
打米机和榨油机虽然已经修好了,但有些原理她当时是靠师傅教的经验和手感摸索着修的。
现在对着书再看,那些经验背后都有原理支撑。
为什么碾辊的间隙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因为紧了碾碎米粒,松了剥不干净稻壳。这个‘度’,书上写的是零点几毫米到零点几毫米之间。
云舒用千分尺量过自己调的那个间隙,刚好在范围内。
手艺是师傅教的,道理是书里写的。
两样合在一起,才是真本事。
大队里的人知道云舒要考学,谁也不来打扰她。
打米机和榨油机都有人会用,云舒修好以后也没藏私,专门教了两个人。
把操作步骤一条一条写在一张牛皮纸上,贴在机器旁边。
怎么启动,怎么上料,怎么调节碾辊间隙,怎么停机保养,写得清清楚楚。
两人照着她写的步骤操作,碾出来的米一样白净,榨出来的油一样喷香。
每次用完机器,他们都会留一份米或者油,放在大队部办公室的桌上。
那是云技术员该得的。
云舒推过两次,陈满仓说这是大队定的规矩,技术员的抽成,不能坏了规矩。
她就不再推了。
王桂兰把这些米和油收好,米装进米缸里,油装进油罐里。
米缸本来是半空的,现在满得快溢出来了。
油罐也装了大半罐,够一家人吃到过年。
王桂兰每次舀米炒菜的时候都要念叨一句:“舒舒挣的。”念完了又往云舒碗里夹一筷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