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表达心意的方式更直接。
谁家今天做了面食,会盛一小碗端过来。
谁家杀了鸡,会送几块鸡杂过来。
谁家地里的黄瓜长得好,会摘两根放在院门口的石头上。
都不多,就是一小口,谁家也不富裕。
东西不值钱,但心意实打实的。
云舒去公社邮电所取姆妈寄来的钱和粮票,路过田埂的时候,在地里干活的人看见了就喊。
“云技术员,好好考!考上了给咱村争光!”
云舒走在村里,总有人跟她打招呼。
有时是一个点头,有时是一句“吃了没”,有时是往她手里塞一把炒花生。
花生还是热的,刚出锅,壳上沾着细盐粒。
有一天傍晚,云舒从大队部回来,路过吴老篾家门口。
老汉正蹲在门口破竹篾,看见她,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竹编的书箱。比工具箱大一号,长方形的,带盖子,盖子上编了一个提手。
箱身用细篾条编得密密实实,四角加固了,底上还加了一层竹板,防潮。
箱盖和箱身之间用篾条编了活页,开关顺滑。里头分了两个格子,大的放书,小的放笔记本和笔。
“吴大爷,这——”
“你考学用。”
吴老篾把书箱递过来,又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块裁好的蓝布。
“把这个垫在里头,书就不磨了。蓝布是旧衣裳裁的,洗干净了,你别嫌旧。”
云舒接过书箱,手指头摸过箱盖上编的那朵五瓣花。
跟上回工具箱上的一样,小小的,藏在篾条里,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吴大爷,您给我编了三个了。竹篮、工具箱、书箱。我——”
“你什么你。”
吴老篾蹲回去继续破竹篾,篾刀在竹子上划过,嗤嗤嗤的。
“老汉我手艺还在,想编就编。你要过意不去,考上了跟我说一声。我到公社供销社门口蹲一天,见人就说,那书箱是我编的。”
云舒留下与吴大爷说了好一会的话,才抱着书箱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看见外公云德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杆老烟袋,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帮子磨得起了毛边。
脸黑瘦黑瘦的,颧骨高高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云德山看见云舒进来,招了招手。
“舒舒,过来。这是隔壁公社的,找你有事。”
那人站起来,朝云舒点了点头,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云技术员,我是双桥公社双桥大队的,姓赵,赵金水。”
双桥公社。
离山林公社有四十多里地,中间隔着一座山。
骑自行车得骑两个多钟头,走路得走大半天。
“赵叔,您找我什么事?”
赵金水把手里的草帽攥了攥,有点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犹豫了一会儿,才从身后推出一样东西来。
一辆自行车。
那种老式的载重自行车,车架特别粗壮,后座是加长的,能驮两三百斤的东西。
但这辆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链条断了,耷拉在后轮上。
后轮的辐条断了好几根,轮圈歪了。
车把上的胶套没了,光秃秃的铁管生了一层锈。
车座子破了个洞,露出里头的棕丝。
“云技术员,我是听临吴县农机站刘站长说的。他说你会修东西,手艺好。我这车——”
赵金水搓了搓手,黝黑的皮肤上都泛出了红。
“坏了半年了。请了好几个人看,都说修不了。这是队里的公车,平时拉菜去公社卖全靠它。
坏了以后,只能靠人挑。四十多里地,挑一担菜走大半天,到了公社菜都蔫了。”
云舒蹲下来,把自行车仔细看了一遍。
链条断了可以接,实在不行换一根。
辐条断了可以换,轮圈歪了可以拿辐条扳手调。
这些都好办。
麻烦的是中轴。
检查时,握住脚蹬子转了转,咯噔咯噔的,里头大概是轴承碎了。
“赵叔,中轴得拆开看。可能是轴承碎了,也可能是轴碗磨损了。
如果是轴承碎了,换轴承就行。如果是轴碗磨损,那就麻烦了。
轴碗是压在车架里的,换不了,只能想办法修补。”
赵金水蹲在旁边,听她说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忐忑。
“那——能修不?”
“得拆开看。我现在不能修。”
赵金水的肩膀塌了一下。
“赵叔,不是我推脱。我过几天要去平江考试,这两天在复习,我学的知识还不够,得去学。
等我考完试回来,不管考上没考上,我都帮您把这辆车拆开看看。能修我一定修,修不好我也给您一个准话。”
赵金水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草帽戴回头上,站起来。
“行,那我等你考完试。云技术员,你好好考。考上了,是我们整个公社的体面。”
他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走了。
车轮不转,他只能把后轮抬起来,用前轮推着走。
车架子歪歪扭扭的,在青石板路上刮出一道细细的白印子。
云德山看着赵金水的背影,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四十多里地。推着坏车来的,又推着坏车回去。来回八十多里。他信你能修。”
云舒没说话。
回到屋里,把那本《钳工基础》翻到轴承那一章,又看了一遍。
外公说得对。
赵金水推着坏车走了八十多里地,不是因为双桥公社没人会修车,是因为修车的那些零件都不好找。
天南地北的寄回来,比正经买一辆都有余了。
别人都说修不了,这车用了这么久了,花钱去修它,不值当。
而临吴县农机站的刘站长犹豫后开口,告诉他云家村有个姑娘,手艺好,让他去碰碰运气。
那个姑娘学手艺只学了一个半月。
云舒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师傅教的东西她都记住了,但一个半月能学多少?
师傅黄传根在农机站干了几十年,都不敢说什么都会修。
她一个学了四五十天的学徒,到了云家村,居然成了‘什么都会修’的技术员。
不是她厉害,是这地方太缺人了,也太缺零件。
一个公社,十几二十个大队,农机站只有几个维修工。
机器坏了,要么等,要么拉到县里修,要么凑合着用。
老百姓对付机器的方式跟对付土地一样。
能用就用,不能用了想办法用,实在不行了才找人修。
修不好就搁着,等什么时候有人会修了再说。
所以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