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拖拉机,会拆柴油机,会换轴承,会锉零件。
这些在城里农机站算不上什么本事,放在乡下,就是独一份。
可云舒知道自己的底。
很多东西她不会修,或者说,第一回见到的时候不会修。
打米机的那个轴承,云舒是现翻书现学的。
铸铁滑动轴承的配合公差,她是在《钳工基础》里找到的。
怎么扩内孔,怎么加套,怎么保证同心度,书上写了原理,云舒照着琢磨,试着做,做废了两个轴承才做成一个。
这些事村里人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她蹲在机器旁边,拆了装,装了拆,过了一两天机器就响了。
他们就说云技术员什么都会修,只要是带齿轮的、能转能响的,她都能修好。
这话传出去了。
传到隔壁大队,传到隔壁公社,传到临吴县农机站。
赵金水就是听了这话,推着坏车走了四十多里地来找她。
云舒把书合上,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子,有油印,有被铁丝扎的小口子。
这双手修好了打米机,修好了榨油机,开回了拖拉机。
但这双手还太嫩了。
一个半月的手艺,撑不起‘什么都会修’这句话。
越是学得越深,云舒就认为自己越是什么都不会。
云舒把书箱放在床头,坐下来,又一次翻出《钳工基础》,从头看起。
离考试还有五天的时候,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两个。
一个推着缝纫机,一个扛着收音机。
推缝纫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姓刘,从隔壁红星公社来的。
她男人在县里当搬运工,攒了两年钱给她买了这台缝纫机,用了不到半年就坏了。
请人看了两回,都说一个什么齿轮坏了,买不着配件。
扛收音机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姓马,是公社邮电所的线务员。
收音机是他自己攒钱买的,红灯牌的,听了一年多,忽然不响了。
两人前后脚到的。
一个上午来的,一个下午来的。
都被拦在了院门口。
拦人的是周有田。
他今天没下地,搬了把竹椅坐在云舒家院门口,手里编着草绳。
看见有人推着缝纫机过来,他把草绳一放,站起来。
“找云技术员修东西?”
“是。我这缝纫机——”
“云技术员过几天要考学。大队说了,这十天不接活。你过十天再来。”
姓刘的妇女急了。
“我从红星公社来的,走了三个钟头——”
“那你把东西搁这儿,留个话,等云技术员考完了给你修。现在不能打扰她。”
周有田说话不紧不慢,但态度硬得很。
“考学是大事。你三个钟头都走了,不差这十天。”
妇女犹豫了一下,把缝纫机靠在院墙根下,又跟周有田说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走了。
下午姓马的小伙子来,周有田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
小伙子倒没急,把收音机放在缝纫机旁边,留了话,也走了。
傍晚云舒从屋里出来透气,看见院墙根下多了一台缝纫机和一个收音机。
“周大爷,这是——”
“找你修东西的。让我拦回去了。”
周有田把手里的草绳编成一个小筐,往里头装了一把野菜。
“你安心考学,这些东西考完了再弄。”
云舒蹲下来看了看那台缝纫机。
飞人牌的,台板上的漆还新着,机头上盖着一块手绣的布罩子,绣的是牡丹花。
针脚细密,颜色配得好,是下了功夫的。
她掀开布罩子,转了转手轮,转不动,卡死了。
收音机是红灯牌的,五灯机,外壳擦得干干净净。
打开后盖看了看,里头有一个电子管发黑,大概是烧了。
其余的看不出毛病。
这时候,太缺太缺人才了,农机站攒的零件也少,能修的东西太少。
如果云舒能有一屋子用不完的零件,很快就能修了。
可现在不行,她得找到坏处,再找到差不多的零件,将二者匹配上。
“周大爷,明天要是还有人来找,您就说我考完试统一修。让他们把东西留下,把姓名住址留下。”
“行。”
周有田把编好的草筐递给她。
“拿去装你那堆小零件。草编的,没老吴的竹编好,凑合用。”
草筐编得歪歪扭扭的,筐口不圆,筐底不平。
但草绳搓得结实,一根一根编得紧紧的。
云舒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轻飘飘的,但结实。
“周大爷,谢谢您。”
“谢啥。”
周有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着竹椅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丫头,好好考。考上了,我编个草筐给你装行李。”
晚上吃饭的时候,云舒把院墙根下那两样东西的事说了。
王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明天我搬个凳子坐门口。谁来也不让进。”
云大壮点了点头。
“你二舅妈嗓门大,拦人好使。”
王桂兰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云石头从碗里抬起头来。
“姐,我明天不上学。星期天。我也坐门口。”
云秋菊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我明天去卫生院,晚上回来。谁要敢硬闯,让他来找我。”
外婆陈桂英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碟炒鸡蛋往云舒那边推了推。
外公云德山抽着烟袋,火星子在夜色里一明一暗的。
他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慢慢说了一句。
“咱家,还没出过考学的。”
这句话说得轻,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云德山把烟袋别在腰上,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舒舒。你太外公那辈,是佃户。你外公这辈,扛活。你二舅舅,当会计。你秋菊姐,是她运道好,被学校老师推举的。一代比一代强。”
他没说完,推开屋门进去了。
门轴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云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姆妈信里写的那句话。
“你师傅让你别给他丢脸。”
师傅说的。
外公说的。
吴大爷说的。
周有田说的。
沈医生说的。
每个人都说了一样的话,用不同的方式。
这时候,太缺人了。
云舒把碗里的粥喝完,回屋点上煤油灯,翻开《农机维修手册》。
离考试还有三天。
云舒已经把带回来的书看了不止一遍。
看完了画图,画完了拆解自己的思路。
假设这台机器出了这个毛病,可能是什么原因?先检查哪里?怎么排除?
云舒还拉着大黄,把《拖拉机故障排除100例》里的案例讲了一遍。
启动困难,先看油路还是先看电路?
油路看哪里?
喷油嘴雾化好不好?
怎么判断?
电路看哪里?
电瓶有没有电?
启动电机转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