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部分完成。
云舒闭上眼思索，画面一点点勾勒清晰。
一支大号的平头笔带着上色彩在画布上挥洒。
画面的上半部分，云舒用大笔触铺了一层灰蓝色，然后趁颜料还没干，用更深的灰色在灰蓝上面压了几道粗粝的横线。
云舒没画具体的形状，只用颜色的对比暗示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灰蓝色的底色里，深灰色的块面叠加上去，一层一层，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中浮出来。
紧接着，钢铁巨兽苏醒，战机从跑道上滑出去，长枪短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不需要画任何一个战士的脸，那种必胜的信念就能从画面里涌出来。
画面的左下角，女子虚空所站的位置，云舒用赭石加了一点点橘，在女兵的脚下铺了一小片暖色。
大体的轮廓已经勾勒，接下来只需要慢慢填充细节。
最后的最后，云舒给画中她的黑色头发里加了一点褐色，又加了一点点军绿的反光。
发尾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她用了三笔浅灰色把发尾扫开，像是风刚从她耳边掠过。
云舒画到这，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退后两步看整体。
画布上，女子的身影占了画面三分之二的位置，很淡。
身前，是守护万家灯火的最可爱的人。
画面的左上角，灰蓝色的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点红色的轮廓。
云舒盯着左上角那片灰蓝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最小的那支勾线笔，蘸了正红色。
笔尖落在画布上，没有画具体的形状。
云舒画的是一道很轻很轻的红色弧线，从左上角往下延伸，在灰蓝色的背景里若隐若现。
弧线的边缘被底色晕开了一点点，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看见的一面旗帜。
旗帜的下方，充斥着钢铁的轮廓。
云静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拿起手机。
她拍了云舒的背影，把照片发进家族群，打了几个字。
而云静上次发这样的消息，是云舒画出竹源初印象。
虽说不一定又是一副初印象，短短两句话，大家已经有了默契。
云静做好安排专心站岗，画室里只剩下画笔碰涮笔筒的声音。
十点差十分的时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结束了。爸妈出来了。往你那边走。”
云静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云舒。
云舒正在用生赭调和钛白，往画布右下角铺最后一层暖色。
她的动作慢下来了，不像刚才那样急切，落笔的时候会停顿几秒，像在等颜料自己决定要去哪里。
应该是快结束了。
云静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把门虚掩上，站在走廊里等。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
老妈走在最前面，军装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上，露出腕上一块旧机械表。
云建国跟在她后面，领带松了一点点，脸上还带着刚才看节目时的表情。
江临走在最后，朝云静点了个头。
云静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然后指了指虚掩的门。
老妈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女儿蹲在画架前面，正在画布的右下角画什么东西。
墨绿色的裙摆拖在地上，耳坠晃在脸颊两侧，头发因为低了一整晚的头，有几缕从发髻里散出来，贴在脖子上。
老妈退回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画了多久了？”
“从头到尾。”
老妈没再说话，靠在走廊的墙上，跟云建国并肩站着。
又过了几分钟，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比刚才多，也更整齐。
云静转头看过去，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出一排军绿色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军装上的肩章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看军衔都不低，还有一个年轻的中尉，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应该是秘书。
云静认出了为首的那位。
战区一号首长，姓萧。
今天上午她还看见他的车从大门口开过去。
她啪地立正了。
老妈也站直了，云建国的领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理好，江临悄悄压了压衣襟。
一家四口在走廊里排成一排，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拉了一下。
萧首长走到近前，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
“别惊动。听说有个小画家在创作，刚好路过，看看。”
云静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萧首长走到虚掩的门前，伸手轻轻推开一点。
门轴转得很顺，没发出声音。
画室的灯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
云舒还蹲在画架前面，侧着身子，正往画面右下角用生赭和钛白调出的暖色上添加最后几笔。
萧首长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三分钟。
他没出声，身后的人也都屏着呼吸。
等云舒画完最后一笔。
她把勾线笔放进涮笔筒，用手指抹了一下画布右下角边缘蹭到的一点颜料，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
蹲了太久，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云舒晃了一下，扶住画架的横杆，站稳了。
画布上是一整片军绿与灰蓝交织的世界。
占据画面三分之二的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墨绿色的裙袍融入军绿的底色，女子的肩膀挺直，袖口露出一线白衬衫的边缘。
她的右手握着一柄钢枪，枪口指向前方，枪身的寒光用钛白和浅灰冷调处理，只在枪管边缘留了一道极细的高光。
女子的头发是黑色的，发尾被风吹起来一点点，三笔浅灰扫开的线条让那几缕碎发像是在动。
女子的前方是钢铁巨兽。
战机的轮廓从灰蓝色中浮出来，跑道上长枪短炮在冷光中排列，炮管的深灰和履带的赭黑被大笔触铺得粗粝有力。
云舒没有画任何一个战士的脸，只有那些冰冷的金属和机械，安静地陈列在画面里。
画面的左上角，灰蓝色最深的地方，一道淡红色的弧线从黑暗中若隐若现地透出来，边缘被底色晕开了一点，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看见的一面旗帜。
旗帜下方，一只墨色的小鸟正往那道红色的方向飞去。
右下角，女子的脚下，赭石和暖橘铺了一小片野花，花瓣很小，白中透着淡黄。
云舒看着这幅画，陷入了怀疑。
“这真的是我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