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首长确认不会打扰云舒,这才把门推开。
门板碰到墙壁,发出一声轻响。
云舒转过头来,眼睛里还带着画完画后的恍惚,看见门口站着一排军装的人,明显是愣住了。
云建国站在萧首长身后半步的位置,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军人的镇定。
萧首长看画的角度跟云舒不一样。
他先看的是左上角那面隐隐约约的旗帜,然后是旗帜下方那只飞鸟,然后是钢铁巨兽的轮廓,然后是那道军绿色的女子背影。
“好!好啊!这才是当代军人应有之貌。”
看到老爸的暗示,云舒终于反应过来,啪地立正。
“首长好!”
萧首长看着她。
面前这个小姑娘头发有些凌乱,裙摆上蹭上了一道灰绿色的颜料印子,手指尖上全是干了的颜料。
但立正的姿势很标准,下巴微收,目光平视,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一看就是从小在部队打滚长大的。
“好,好,我很好。云同志,你的画我都看过,画得好。这画更好!”
云舒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又转回来,想了想前两幅画的去处。
“首长,这幅画能不能留在战区?”
萧首长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是咱们战区的孩子。今晚的灵感是从战区的汇演里来的,画材是宣传科的,画架也是部队的。这幅画就该属于这里。”
萧首长花白头发下面的那双眼睛很亮,带着老军人特有的锐利,一眼望到云舒的内心。
“不要钱?”
“一分钱不要,捐赠,贺国庆。”
萧首长没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弯腰看了看画面右下角那几朵野花的细节,又转头看了云家这一家。
云建国就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镇定自若的表情,很能唬人。
多年的老下属了,这小子,背后有个尾巴不知道翘的多高呢。
“云参谋,你这女儿养得好。”
被首长表扬了,云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首长的肯定,是她应该记住的。”
萧首长点了点头,转回来看着云舒。
“好孩子。那就落个款吧。”
云舒拿起最小的那支勾线笔,蘸了钛白,蹲在画布右下角,在野花旁边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笔触写下了日期并“云舒,为贺十一。”
萧首长看着那行小字,又看了满屋的人。
“这幅画,挂政治部大厅。十一期间对外开放参观,让战士们都来看看,在网上也好好宣传。”
他偏头看了一眼秘书,秘书已经在文件夹上记了。
云舒的这幅画,无需解读,每个看到画卷的人,都知道她在说着那一天到来的故事。
确认画作的归属后,大家只是静静的欣赏,拍照的拍照,录视频的录视频。
晚上,云舒一家是坐首长的专车回的家属院,这是荣耀。
车内没人说话。
司机是个年轻的中士,专心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猜测云长官一家运道来了。
一直到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来。
五个人下了车,云建国跟司机道了谢,车门关上,轿车尾灯亮了一下,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上楼。
开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云建国第一个走进去。
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了。
然后终于放肆的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笑得整张脸都红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额头上挤出好几道褶子。
因为心中的畅意,云建国笑弯了腰,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拍了一下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哈哈哈哈—老子的女儿!那是老子的女儿!”
老妈站在玄关,看着云建国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也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看孩子们都在,用手背挡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索性放弃,只顾着靠在玄关的墙上笑。
云静和江临是抱着笑在一起的。
云静把脸埋在江临的肩膀上,笑得浑身都在抖。
江临的手臂圈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镜被她的头发蹭歪了,他也没去扶。
他笑得声音不大,胸腔的震动从云静的脸颊传过去。
云舒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笑疯了的人。
她的嘴角咧开了,越咧越大,然后她原地蹦了起来。
墨绿色的裙摆在空中绽开又落下,她的脚掌重重地落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啊——!”
云舒蹦了第二下,笑声从嗓子里冲出来,中气十足,震得客厅那盏竹编吊灯都微微晃了一下。
“舒舒!”
老妈终于笑足了劲,走过来,双手捧着云舒的脸,使劲揉了揉。
“你知道你今晚做了什么吗?你知道那画挂在哪吗?政治部大厅!那是战区政治部的大厅!”
云建国从沙发扶手旁边直起腰,深呼吸了两次,试图把脸上的笑容收回去。
没成功。
他咳嗽一声,走到云舒面前,抬起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舒舒,好样的。”
云静从江临的肩膀上抬起头,转过脸来看着云舒,眼睛里全是真诚。
“舒舒,家里这样用你的人情,姐谢你。”
云舒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听见这句话,心里不是滋味。
姐姐这样说,是她一毕业安顿好久跑去了竹源县,没给足家里安全感。
“姐你说什么呢?那画我就是想留在这儿。家里好我也好,我又不常待在家里,这幅画留在这儿,算是女儿孝顺。”
云建国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闷哼,转身去茶几上摸茶杯。
老妈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江临的爸爸发来的消息。
“老江说在群里看见照片了。”
然后是云舒大伯的消息,连发了三条,字数一条比一条多。
接着是二姨的电话打进来,老妈接起来,二姨的声音大得从听筒里漏出来,隔着半米都听得见。
云舒趁他们在忙,悄悄溜进厨房,打开冰箱找吃的。
冰箱里有中午剩的酸菜炒粉条、半盘凉拌木耳、一碗番茄牛腩。
她端出来往微波炉叮了两分钟,不顾烫,摆在料理台上,拿了一双筷子,站着就吃起来。
粉条都入味了,酸菜的味道更酸了一些,牛腩的汤汁也浓郁了一层。
云静跟进来,靠在料理台对面,看她吃。
“饿了?”
“画了快三个小时。”
云舒嘴里塞着牛肉,声音含糊不清,她咽下去才继续说话。
“姐夫呢?”
“在给爸妈汇报。”
云静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也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厨房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剩菜。
客厅里老妈还在打电话,老爸的声音偶尔传进来,听不太清说什么,但语气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