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静偏过头，看了妹妹一眼。
云舒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裙摆，墨绿色的布料被她捏出几道细褶,目光钉在舞台上.
“舒舒想画这个？”
云舒转过头，眼睛亮得不像话。
“对，很想很想画，画出来一定很好看。”
云静看了自家妹妹两秒。
妹妹的鼻尖微微泛红，呼吸比刚才快了半拍，攥着裙摆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她见过云舒这种状态，上一次是在大学毕业展的前一晚，云舒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了十一个小时。
画完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跟她现在一模一样。
“好，舒舒先坐着，姐姐去给你问问。”
云静站起来，弯腰拍了拍云舒的手背，侧身从江林面前绕过去，示意他照顾好云舒。
云舒坐在原位，舞台上的合唱还在继续。
指挥的女兵手臂一抬，所有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来。
从低处往高处爬，爬过礼堂穹顶那排暖黄色的射灯，爬过红色丝绒座椅的扶手，直直灌进她耳朵里。
云舒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军绿。肩线。转身时袖口白衬衫。”
打完又删掉，重新打。
“绿不是绿，是铁锈里开出的花。”
删掉。
“女兵的手。”
保存。
脑中闪现的灵感已经关不住了，云舒把手机塞回包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比划着线条。
旁边的江临偏头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问，云舒忽然扭过头来。
“姐夫，你上台的时候紧张吗？”
江临一愣，然后老实回答。
“不紧张，舞台即战场，一位战士出现在战场，他该为自己去争取荣耀。”
云舒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舞台。
她的右脚在座椅下面轻轻点着节拍，裙摆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不到十分钟，云静从侧门进来，弯着腰沿过道走回来。
“妥了。政治部那边有个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在礼堂后面那栋楼，画架和画材都有，是宣传科平时做展板用的。你画多久都行，我陪你。”
云舒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顶得她嗓子发紧。
“现在去？”
“现在去。”
云静跟江临换了个眼神，路过第二排妈妈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肩膀，简单交代了两句。
老妈转头看了云舒一眼。
“放心去。”
礼堂后面是一栋四层的办公楼，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云静推开二楼最靠里的一扇门，伸手在墙上摸到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靠窗的位置支着一个木质画架，旁边是一张折叠桌，上面摆了一排丙烯颜料、几支画笔、两个涮笔筒，还有一卷没用过的亚麻画布。
墙角摞着几块展板，上面贴着揭下来的宣传画。
云舒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
画材是宣传科平时做展板用的，颜料色号不全，画笔也是最普通的尼龙笔，不是她习惯用的貂毛笔。
画架的高度矮了一截，云舒得弯着腰画。
但这会儿她脑子里全是那些军绿的颜色、笔直的肩线、指挥女兵抬起手臂时袖口露出的一截白衬衫，还有那个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走到折叠桌前，云舒拿起手机给林涉川发了条消息。
“林姐姐，我要画画了，姐姐快祝福我。”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屏幕亮了。
“嗯，祝福，舒舒一定能画出你想要的。”
云舒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不再管任何东西，她要去创作了。
云舒扶着画架，眼睛盯着空白的画布，呼吸很慢很慢。
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她的手指在画架边缘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云静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军靴的鞋尖轻轻点着地面。
看云舒的状态，虽然有些担心，还守住门口没出声，只是每隔几分钟抬头看妹妹一眼。
第三十二分钟的时候，云舒动了。
她拿起炭笔，在画布上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的起点在画布左侧，往上扬，在三分之二的位置拐了个弯，往下收。
然后她在弧线下方画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一层一层叠上去，墨绿色的长裙被风吹起的纹理就这样被几根炭笔线条抓了出来。
画作者将自己画入画中，让画中的画作者去看画中的世界。
炭笔在画布上飞快地游走，一道一道的线条叠加上去，女子的身形越来越清晰。
云舒画完裙摆，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拿起一支中号的圆头笔，调了颜料。
绿色里加了一点赭石，又加了一点点黑，调出来的颜色像是雨后的松树林，沉稳、厚重。
笔触落在画布上的时候，云舒的呼吸也跟着稳了下来。
手腕带动笔杆，笔毛裹着颜料在亚麻布面上推开，每一笔都落在炭笔线条的边缘。
女子的裙摆从炭笔稿变成了军绿色，但云舒没在裙子上画任何褶皱，她用颜色的深浅来暗示裙摆的弧度。
云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妹妹一笔一笔把那位女子的背影填满。
云舒放下圆头笔，换了一支小号的尖头笔，蘸了白色。
手腕一沉，笔尖点在女兵袖口的位置，轻轻一提，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就落在军绿色的袖口上。
白衬衫的袖边。
就那一笔。
然后是肩膀。
云舒没画肩章，只画了肩线的弧度。
她的笔尖沿着炭笔稿的边缘走了一遍，把军绿色推到肩线以上，留出底下的白色底色，然后用浅灰色在肩线上点了两笔。
星星的轮廓，不画细节，只给一个若有若无的暗示。
云舒画完女兵的身形，退后一步，把画笔搁在涮笔筒的沿上。
她盯着画布看了很久。
画面上的女子是整个世界的背景，而画中的故事尚未开始。
云舒咬着下唇，眉头皱起来。
她想让让画中的她站在一个更辽阔的背景上，而不是拘泥于如今的身份。
寥寥几笔，军绿色的系带，一柄亮着寒光的钢枪，仅仅露出枪口。
是了！
哪怕她不是战士，也有许国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