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手机,把镜头从工具间门口慢慢转了一圈。
院子里,葡萄架上的叶子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有点蔫,小猫吃饱了窝在竹椅上睡着了,尾巴从椅子边缘垂下来,偶尔抽一下。
院墙外面,滇杨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远处清月湖的水光反射上来,把白墙灰瓦的小院映得亮堂堂的。
“这个视角看着好舒服。”
“工具间的架子每一层都是平的,我的强迫症被治愈了。”
“云老师你接家装吗?我出机票。”
“我现在相信她说‘学过一点’是什么概念了。”
云舒收拾了地上的木屑和锯末。
先拿扫帚扫了一遍,又拿拖把拖了一遍,最后拿抹布把架子上的灰擦干净。
木料归到架子上,五金件分门别类收进抽屉。
纸箱子拆开叠好,用绳子捆了搁在院子角落里,等哪天收废品的大爷路过时送出去。
最后,云舒端了一盆水,把石阶上的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
手电钻上的木屑用旧牙刷刷掉,曲线锯的锯片拆下来擦了一遍再装回去,卷尺收回去之前用干布把尺带上的灰都揩了。
唉,在大院长大的孩子,是有些勤快在的。
这副身体好勤快啊!
她好厉害!
弹幕里的人换了一拨。
早上那批人大多数坚持到了中午,扛不住去吃饭了。
下午这拨是新来的,正在弹幕里疯狂问“这是在干什么”,然后被上午的老人一顿科普。
“这间屋子早上还是空的。”
“现在你看到的是一间木工工作室,主人自己搭的。”
“那些架子都是云老师徒手做的,零公差。”
“她早上六点起床,干到现在。早上吃了一碗面,中午就吃了两片破面包。”
“中间还收了只猫。”
新来的人沉默了。
“这什么神仙体力。”
接近傍晚的时候,云舒洗了个澡,换了件浅蓝色的棉麻短袖,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
整个人清爽了很多,跟刚才蹲在地上锯木头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云舒在葡萄架下站了一会儿。
发现小猫已经醒了,看她过来努力小猫哈气。
最后跳云舒头上,给她印下四个梅花印,跳上院墙就跑了。
“这小猫!”
云舒嘀咕一句,觉得这副欠欠的样子有点眼熟,又想不出来。
“走吧。”
云舒拿起手机,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终于有了互动。
“带你们去吃菌子火锅。”
云舒查的菌子火锅店在农贸市场旁边,门脸不大。
店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云舒拿着手机走进来,看云舒和善,笑开了花,
“做直播的?我们这也能上直播啦?”
“可以吗?”
“可以可以!进来坐!菌子是今天早上从山上收的,都是野生的,鲜着呢!”
云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机靠在醋瓶上,对着桌上的火锅。
锅底是土鸡熬的,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一盘一盘的菌子端上来,鸡枞菌、牛肝菌、见手青、竹荪、青头菌,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白瓷盘里,水灵灵的。
竹源县吃菌子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蘸水是灵魂。
老板端上来一托盘的小料,糊辣椒、蒜泥、葱花、芫荽、花椒面、酱油、醋,还有一味本地特有的香料,叫香辣蓼,味道介于薄荷和紫苏之间。
“蘸水自己调,爱吃啥放啥。但菌子必须煮够时间,时间不到不能吃。”
老板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个小沙漏,一脸严肃。
“这是规矩。菌子煮不透,要闹肚子的。我们有责任。”
云舒很听话地把菌菇倒进锅里,然后翻转沙漏。
菌子在沸汤里翻滚了几下就变了色,从灰白变成淡黄,边缘微微卷起。
土鸡的油脂裹在菌子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亮亮的油光。
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淌,细细的一线,落得很慢。
鲜灵的菌子香气勾的云舒手指都不受控制了,看着一旁的筷子,蠢蠢欲动。
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又下了一碟菌子,说是送的。
云舒正站起来感谢,发现筷子被店主顺手拿了。
云舒就是口水流下二里地,这会也只能等着。
弹幕也跟着等。
“这沙漏也太慢了。”
“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云老师你蘸水调好了吗?”
云舒把蘸水调好了,录了个特写。
糊辣椒打底,蒜泥一小勺,花椒面半勺,酱油两圈,醋一圈,最后撒上一小撮香辣蓼。
搅开之后尝了尝,又加了半勺蒜泥。
沙漏终于到底了。
云舒几乎是跑到店主那要的筷子,一屁股坐下,直接夹了一筷子鸡枞菌,在蘸水里滚了一圈,吹了吹,放进嘴里。
然后,云舒不说话了。
筷子没停。
第二筷子夹的是牛肝菌,口感跟鸡枞完全不一样,菌肉更厚实,咬下去有点像肉。
第三筷子是见手青,滑滑的,边缘有一点点脆。
第四筷子是竹荪,吸饱了鸡汤,咬下去汁水溢出来,满嘴都是鲜味。
弹幕急疯了。
“云老师你倒是说句话啊!”
“别吃了别吃了让我们看看!!!”
“这个蘸水看起来好绝,求配方。”
“看云老师吃我自己点了外卖。”
云舒终于抬起头,嘴巴里还嚼着菌子,脸颊鼓鼓的。
她咽下去才说话,声音被烫得有点含混。
“好吃。真的好吃。竹源县的菌子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等会再说,我先吃饱。”
云舒又吃了一口。
弹幕崩溃了。
“云老师就是在馋我。”
“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看这个。”
“云老师你明天还播吗?我想看画画,不想看吃播了,钱包受不了。”
“画画是不可能画画的,云老师说她每天只能画三小时。剩下的时间她要劳逸结合。”
菌子吃到一半,店里进来了一桌本地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看了云舒好几眼,然后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云舒没注意到。
她正在跟碗里最后一片见手青较劲,蘸水已经调了第二碗,比第一碗多加了一勺糊辣椒,辣得鼻尖微微冒汗。
锅里的汤已经煮到第三轮了,从奶白变成了深黄,菌子的鲜味全部融进汤里,香得整条街都闻得到。
老板过来加了两次汤,每次都笑眯眯地看她一眼,问一句“好吃不”。
“好吃。”
云舒每一次都这么回答,一边吃的头都不抬。
老板一听,又得意的给云舒再送一碟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