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老妈”两个字。
她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划开接听,嗓子还带着睡意,含含糊糊地“喂”了一声。
“舒舒,还没起呢?都七点半了。”
云舒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应了一句“昨天画到一点多”。
“你大伯母昨天晚上打电话过来,说她有个朋友的小孩明年要出国。
想找你画一幅春夏秋冬的小尺幅,挂在家里留念。你大伯母说你画得好,价钱随你开。”
云舒睁开一只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竹编吊灯看了三秒钟。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声音从被子底下透出来,含混不清。
“妈,我手上还有七张财神姥姥,两张春景,一张秋收,一张冬雪。”
“你慢慢画嘛,人家不着急。”
“我着急。我画不完了。”
“画得完,你画画快。”
云舒把被子一把掀开,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复印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老妈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
“复印机哪能跟你比,复印机画的没灵气。”
云舒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挤出一句“妈,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个了”。
“第七个什么?”
“第七个亲戚。大伯母的同事的女儿,二姨夫的战友的外甥。
三叔公的老同事的孙子,还有你那个高中同学的表妹,爸那个老战友的儿媳妇。
妈,我们家亲戚怎么这么多!”
“都是人情嘛。你小时候你大伯母还给你织过毛衣呢,你忘了?”
“那件毛衣是粉红色的,我穿到四年级就小了。”
“那也是一份心意嘛。”
云舒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说“行吧”。
老妈那头立刻高兴起来,说“好好好,我这就跟你大伯母说”。
又发了大红包补贴,嘱咐她多喝水、别熬夜、记得吃饭,然后挂了电话。
云舒把手机丢在床上,又倒回去躺了两分钟。
其实,也是因为画的成本不变,卖价至少翻了一倍,云舒不愿意放着钱不赚。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晨光,正好落在她的枕头上,把她散开的头发照出一圈暖融融的金边。
院子里的葡萄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夹杂着一两声鸟叫,从声音的清脆程度判断,大概是停在院墙上的那两只白鹡鸰。
云舒住进这院子,总爱招些小伙伴。
原主铁打的自律,有了云舒,也是变成现在七点多才起。
等云舒躺够了,翻身爬起来,赤脚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被凉水激得微微泛红,眼睛很亮,精神头倒是好的,不像昨晚只睡了六个多小时的人。
唉!
自误啊!
当初就不能挑着恒温体质的便宜。
这么热的天,晚上不觉得热,一沾床就睡着。
新增的睡眠模式,也是平添睡眠质量。
刷牙的时候,云舒看了一眼手机日历。
九月十八日。
距离她搬来竹源县,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日历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她的排单进度。
每天画十二个小时,雷打不动,剩下的时间用来吃饭睡觉买菜寄快递。
云舒吐掉嘴里的泡沫,又看了一眼日历上面满满当当的安排栏。
再有十来天,就是十一,家里除了八一最重要的节日,是一定要回家的。
她还没买车票。
从竹源县回家,要先坐班车到临翔区,再从临翔坐大巴到昆明,再从昆明坐高铁。
转三次车,至少折腾一整天。
她得提前买票,不然赶不上十一。
云舒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在手机上查班车班次。
竹源县客运站到临翔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上午九点和下午两点。
点开购票页面,选了下车次,输入身份证号,付了款,然后才把手机搁在餐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水刚喝了一口,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
画舍群里的阿柚发了一条消息,艾特了她。
“云老师云老师!砚山堂主昨晚发了条微博,说他还在等你的答复,说这张画他最少出到五十二万!”
底下跟了一串截图。
云舒点开截图看了一眼。砚山堂主的微博原文写得很简短,就两句话。
“等云舒老师考虑出手中。此作已不单是风景写生,是竹源县的文化名片。”
评论区已经翻天了。
云舒翻了几页评论,退出来,喝了口水,面无表情地又翻了两页。
画室的画架上,还搁着一张画了一半的财神姥姥。
财神的衣袍才铺完底色,金红色的颜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还没干透的油润光泽。
窗台上还搁着一幅还没装裱的秋收图,旁边立着一张春景的草稿,草稿旁边还有五六张未上色的线稿。
云舒站在画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在尝试拒绝和开始工作之间反复横跳。
她想起自己刚搬来的时候跟朋友说的那句话。
竹源县适合画画,空气好,光线好,安静,很适合创作。
她说的没错。
但她没说的是,画出来的每一张都有人想要,也是一个问题。
到二楼换了一身衣服,喷了两层防晒喷雾,换了一件浅绿色的速干短袖,下面是黑色运动短裤和跑鞋,头发扎成高马尾。
拿了钥匙和手机,把院门一推,开始早晨跑步。
这才是好日子!
路上又遇到了上次那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老太太还是笑眯眯地点个头,用浓重的本地口音说“姑娘又跑步啊”。
云舒也笑着点头,说“阿婆早”。
环湖步道比一个月前更绿了。
九月底的竹子没有八月份那么翠,多了一层沉沉的苍青色,竹叶的边缘开始泛一点黄,但整体看过去还是绿油油的,只是绿得更深了。
清月湖的水位比夏天低了一点点,露出岸边一圈白白的石头。
三公里跑完,云舒在木栈道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喘了口气,掏出手机拍了张清月湖的晨景。
早上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湖面上,湖水是深绿色的,远处山的轮廓被薄雾笼得朦胧,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完蛋了!
好像灵感又来了。
云舒绝望的把照片发给了林涉川,附了一句“涉川姐姐早,今天湖上的白鹭特别多”。
消息发出去之后,又在长椅上坐了两分钟,回复了几条画舍群的消息,然后起身往回跑。
这灵感,是越跑越多,几乎是要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