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修己话音未落，人已掠出。
云舒那间七楼的窗还暗着，常修己没再看第二眼。
她追到小区门外的香樟树影底下，发现那不知从哪儿跑来的东西已经成形了。
黑灰散在风里，聚成一条半尺来长的细索，贴着地皮游，在香樟树根之间穿来绕去。
“倒是个会躲的。”
常修己低声道了一句。
夜风陡然紧了，满地香樟叶被卷起来，贴着地面乱转。
半个小时后，这难缠的东西总算是解决了，常修己也耗得不轻。
按说这个阶段不该出现这样的诡异。
它有了神智，知道要躲，如果再藏些日子出来，恐怕就没人杀得死了。
这事必须立即上报。
常修己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袖口上沾了一点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拂了拂，转身往小区里走。
保安亭里的老保安还伏在桌上，鼾声起伏，睡得人事不知。
常修己没理会，径自走到云舒住的那栋七层老式公房前。
抬头望了一眼，七楼无灯，露台栏杆在夜色里只勾出一道黑边。
足尖在墙面上一处凸起的红砖上一点，常修己整个人便轻飘飘地升了起来。
到三楼时借了窗台，到五楼时指腹在墙面一按，翻身而上。
落地时没有声音。
常修己先扫了一眼那间用彩钢棚搭出的简易厨区，又看了看靠墙新打的几组花架。
三组花架高低错落，摆满了盆。
茉莉、桂花、栀子、米兰、月季、长寿花，几盆薄荷和迷迭香支棱棱地挤在中间，最下层还有几只透明水杯里插着绿萝。
到是个热爱生活的。
瞧见神龛就搭在露台面东一角。
土地奶奶神像端坐其中，面前的小白瓷瓶里插着一枝桂花，另一边是一朵栀子。
供碟上搁着几颗金桔，色泽鲜亮，一看就是今早刚换的。
也有诚心。
方才见着的那人就在神龛前睡着，呼吸很沉，眉头蹙起。
常修己站在离神龛三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她目光落在云舒身上，只一瞬，便看出了不对。
这人睡得沉，应该是受到诡气影响。
但体内气血翻涌得厉害，一股子蛮横力气在筋骨里来回冲撞，比寻常成年男子还要壮实许多。
这样的体魄，一拳砸出去，怕是能打断人的骨头，也最吸引诡异。
常修己偏头，又瞧见西北角屋檐下，一个小小的蜂巢贴墙筑着，只露出半边。
她凝神看了片刻，眉头动了一下。
这蜂群没有跟脚，不是这方天地里该有的东西。
连那巢里透出来的气，都带着一股天外之物的味道，与这满露台的花草格格不入，可又确确实实被这露台的主人养得极好。
常修己收回视线。
她更确定了。
这是个麻烦。
大麻烦。
自己今晚来这一趟，怕是已经跟这麻烦脱不了干系了。
常修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认知。
只看了这一会儿，地上这人睡得又香又沉，明明才惹出那么大动静，此刻倒显得全无心事。
常修己移开视线，转向土地奶奶神像。
今天为了帮云舒剥离那缕诡气，这尊神像几乎耗尽了积蓄许久的力量，神像上只余薄薄一层浅浅的信仰之力。
常修己上前一步，抬起右手，食指在神像眉心轻轻一点，将自身灵力送进去，要帮土地奶奶借着这点信仰之力真正扎下根。
片刻之后，她的脸色又白了一分，神像周身的气息终于稳了。
常修己最后看了睡梦中的云舒一眼，转身从露台一侧翻出栏杆。
一枚黄符在空中打了两个旋，不偏不倚落在云舒摊开的手心里。
这符能掩住她一身过于浓烈的气血，也能替她挡一挡寻常的小灾。
睡梦中的人手指轻轻一颤，慢慢蜷起来，把那张符攥住了。
云舒是早上六点过十分醒的。
醒的时候，脑子里发沉，眼皮掀开，天光朦朦地打进露台，照得她眯了眯眼。
见了神龛里土地奶奶那张温慈的脸，才意识到自己还睡在露台上。
云舒动了动，浑身不得劲。
脖子僵，腰背酸，两条腿发沉，脊梁骨泛着凉意。
她不记得自己昨天睡得这么难受。
梦里一直在跑，总被一股力道从高处推下来，一脚踩空，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现在醒了，后脑勺还是麻的。
“姐姐……”
小绿的声音从灵海里飘出来，也是蔫的。
“小绿，你怎么样？”
“我不好。头好晕，翅膀好沉，眼睛也睁不开。姐姐，天亮了没有？外面的花还香不香？我起不来了。”
小绿的声音黏糊糊的，还带着点干呕过后的虚弱。
云舒心里揪了一下。
昨天那一折腾，小绿是真吓狠了，又哭又耗神，一晚上也没缓过来。
她想伸手去摸摸小绿，才发觉右手里握着个东西。
云舒低头一看。
手里多了一枚黄符。
小小的，折成长条，符纸韧且薄，颜色有点发旧。
云舒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土地奶奶。
“姐姐，那是你先前画过的符？”
小绿也探出一点意识，隔着灵海往外望，见了黄符，觉得眼熟。
“是不是土地奶奶给的？一定是的！她昨儿救了那个孩子，现在又给了姐姐一道符，咱们以后有土地奶奶保护了。”
云舒没接话，把黄符翻来覆去看了看。
她心中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最后只当是土地奶奶怜她这一夜狼狈，真给了个护身的物件。
“好，那咱们可得好生供着。”
云舒撑着腰坐直了，将符折成三角，想起上回在家楼下两元店买的那卷红绳，回屋翻出来。
比了比长短，剪下一段，在黄符上端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又好看的结，挂到脖子上。
黄符垂在锁骨下方，云舒伸手按了按，觉得那处慢慢生出一股暖意，从胸口漫开，顺着脖颈往上走，又往四肢流过去。
暖洋洋的，很舒服。
小绿在灵海里也感觉到了。
“姐姐，好暖和呀，暖烘烘、甜丝丝的。”
“一定是土地奶奶疼惜！”
云舒精神好了不少，现在也对此深信不疑。
又把被子叠了，洗漱完，这才来给土地奶奶换上新的供品，剪了两朵月季。
最后抽出三支香点上，供奉土地奶奶。
小绿在灵海里窝了一会儿，说暖意传过去了，自己也好了许多，翅膀不那么沉了。
也出来向土地奶奶问好，还让姐姐献上孩子们采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