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云舒结束上午最后一单回到家里。
已经快入秋了，魔都的暑气还黏在皮肤上，外墙上一排排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屋里的冷气不歇气地开着。
这一上午她跑了三家，全是修空调。
云舒洗完脸，正打算去冰箱拿瓶盐汽水，忽然听见一声尖细的尖叫从灵海里炸出来。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小绿从灵海里冲出来，带起一点细风，差点撞在云舒的鼻子上。
她浑身炸毛，翅膀乱扑，两根触角竖得笔直，一左一右地乱晃。
“怎么了怎么了？别慌，慢点说。”
云舒伸出手，让小家伙落在掌心里。
小绿趴在云舒掌心里，小身子一颤一颤，前足紧紧抱住她的无名指，声音带着哭腔，瞧着吓得不轻。
“姐姐，有个孩子……有个孩子不对劲！你、你去看看！在露台上，我把它放在花架最下面那层了，它、它一直抖，我害怕……”
云舒一听，托着小绿就往露台走。
露台花架最下面那层，一只蜜蜂正仰面朝天。
它比普通工蜂大一些，腹部圆鼓鼓的，六条足微微抽搐。
翅膀半开着，一只翅膜上有一道褶皱，还带着不自然的折痕。
最扎眼的是它周身蒙着一层极浅极淡的灰气，薄薄地贴着身体表面，若有若无地流动。
云舒心里一沉。
那灰气她虽然不认识，却本能地觉得不舒服，似乎有细小的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小绿从云舒手上飞下来，绕着自己那个孩子转了两圈，想靠近又不敢，最后落在旁边那盆绿萝的盆沿上。
“姐姐，它早上出去采蜜，过了中午才回来。其他孩子都回来了，就它最晚。
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它还没靠近，我就浑身发寒，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云舒没碰那只蜜蜂，只远远地借着天光观察。
小绿不敢靠近，云舒便陪她等，从正午一直耗到下午两三点。
快到三点时，那蜜蜂头顶的两根触角终于有了变化。
原本软软地耷拉着，表面的刚毛忽然一根根竖起来，两根触角一扭一扭地蠕动，方向还不一致。
云舒心头一跳。
这动作极细微，若不是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小绿也看见了，她吓得‘嗷’一嗓子，从盆沿上跳起来，直直地撞进云舒怀里，钻到围裙胸口的口袋里，连头都不敢露。
“姐姐！它、它、它的须须在动！怎么那样动！那是什么呀！”
小绿采集的那些基因，都是正经生物基因。
她的孩子除了伪装成不同小昆虫的模样，平日里也只做正经的采蜜。
这事可把小绿吓得不行。
云舒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一时没有回答。
她迅速判断了一下局势。
这只蜜蜂肯定不对，身上这层灰气，怎么瞧都不该是自然现象。
这个世界的不对劲被她撞上了。
怎么办？
云舒第一反应是拿东西把它隔离。
这只蜜蜂的情况，她拿不准，万一那灰气会染到小绿别的孩子身上呢。
她需要一个更根本的处理办法。
云舒目光一转，看向露台一角那座小小的神龛。
“小绿。”
云舒把小家伙从围裙口袋里轻轻托出来，放在肩上。
“别怕。我们带它去求土地奶奶。”
小绿的触角还在抖，但她抓住云舒的衣领，用力点了一下头。
云舒找了个干净的小碟子，从供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素色手帕纸，方方正正垫在碟子里。
然后她折了根细树枝，轻轻把那只蜜蜂拨进碟子里。
端着碟子，云舒走到神龛前，跪了下来。
小绿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旁边的瓷砖上，也学着姐姐的样子，缩成小小一团。
“土地奶奶。”
云舒把碟子托在手里，举到供桌前。
“这是小绿的一个孩子，早上出去采蜜，回来就身上带着这层灰气。我们不知道它碰到了什么、惹了什么。
您若是能搭救，就请救救它。若救不了，就请您将它妥善送走，别让它再受这罪。”
话音落下，露台上静极了。
风也停了，花架上的茉莉叶子不再摇晃，连远处南北高架上的车声都被隔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一道很柔的土黄色光，从神像身上漫出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她手心里的碟子上。
云舒屏住了呼吸。
那光刚落到蜜蜂身上，蜜蜂的身体便轻轻一缩。
灰气先是激灵了一下，猛地收紧了，贴着蜜蜂的身体紧紧缠绕。
接着，蜜蜂剧烈地抽搐起来，六条足猛地一蹬，触角不再蠕动，直直地僵在了半空。
小绿在下面看着，两只前足紧紧绞在一起，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瓷砖上。
她害怕极了，这是她的孩子。
她更怕那灰气顺着什么落到云舒身上，连累姐姐。
大约过了半分钟，也可能只是一个呼吸。
蜜蜂的身体渐渐不动了。
那层灰气从它身上极不情愿地抽离，土黄色的光一点一点把它往体外推。
推到一半，那光已经明灭不定，神像上也落了一层细灰。
最后，灰气从蜜蜂体表脱落下来，形成一薄片浑浊的雾，飘到碟子边上，落在手帕纸上。
再看那只蜜蜂，已经干瘪下去，再没了生息。
魔都的另一处，有人猛地抬头，目光越过窗外层层叠叠的屋瓦，这是那家道观的方向，神像里仅存的一点力量被触动了。
蜜蜂的尸体也慢慢化为灰烬，手帕纸上，只留下一层极细极淡的黑色粉末。
云舒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姐姐……”
小绿的声音从脚边飘上来。
云舒低下头。
小家伙趴在地上，哭得翅膀都湿了，触角耷拉在瓷砖上，眼睛肿成两个小点。
云舒伸手把她捧起来，包在两只手心里，拢住。
“别哭。土地奶奶把那个东西赶走了。”
小绿把脸埋在云舒的掌纹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云舒托着她，走回露台中央。
夜风已经重新吹起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和隔壁石库门屋顶飘来的饭菜味道。
“小绿，从明天起，你每天带着孩子们来给土地奶奶问安。
她今天耗了不少力气，你们常来，她也能多些力量。”
小绿从云舒手掌里探出脑袋，眼睛红红的，认真地点头。
“好。我让所有孩子都来。”
云舒知道小绿吓着了，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小绿先回灵海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