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区时,太阳已经爬过那排香樟树的顶。
云舒回家换了那件深灰色工作围裙,把工具包和工具箱都拎上,锁门下楼。
到了吴奶奶家,老人已经在门口等着。
云舒要穿鞋套,却被奶奶递过来一双崭新的拖鞋。
老人家的心意,云舒没办法拒绝,只能等会修理时多上心。
云舒埋头忙碌时,吴奶奶跟在后头,一时问要不要吹风扇,一时又去倒水。
“奶奶,您先歇会,不用忙,马上就好。”
前后不过四十分钟,冰箱密封条换好,排水孔也疏通利索。
云舒又检查了电视后面的信号线,把松动的接头重新插紧。
通了电,电视亮起来,台标清晰,信号稳定。
冰箱门重新吸得紧绷绷,抽屉里的积水已经清干净。
“奶奶,冰箱里积水的问题,是排水孔堵了,我也通了,过两天您看看,要是还积水,您再找我。”
吴奶奶连连点头,又要留云舒吃午饭。
云舒本想说还有别的事,抬头见老人已经进了厨房,拿碗拿筷,嘴里念叨着就多一双筷子。
她环顾屋里,窗明几净,却只有老人一只茶杯,便改了主意,把工具收好,洗了手坐下。
吴奶奶端出两碗冷面,面上码着黄瓜丝和绿豆芽,淋了花生酱,旁边一碟糟毛豆,一碗番茄蛋汤。
云舒陪着她慢慢吃完,听她讲这楼里哪家搬走了,哪家添了孙子。
吃完饭,云舒把碗筷收进厨房,才报价格。
“密封条十八,接头两个十块,加上人工,一共八十。您昨儿多给了四十,今天算四十。”
吴奶奶一听,非说不能这样算,硬是又从屋里拿了一百块塞过来,依旧说是让云师傅买点水果吃。
云舒推不掉,收下了,说下次家里有事再叫她就是,还给吴奶奶留了电话。
这天本不是云舒接活的固定时段,一整天就安排这一趟,吃完午饭,连带着陪吴奶奶说了会儿话,整件事利利索索地收了尾。
云舒刚回到家,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着房东奶奶的名字。
她接起来。
“奶奶,您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声音洪亮,带着一股魔都阿婆的爽利劲,背景里还夹着旁人说话声,听着就在楼下乘风凉。
“小云啊,我听说你给吴奶奶家修电器了?修得很好呀!我跟你讲,我去打麻将,他们都问我呢,说这个云师傅是不是那个七楼的小姑娘。我就说嘛,我老太婆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云舒笑了笑。
“就是会点手艺,混口饭吃。”
“那你周末有没有空?我这边好几家人要修东西的,我把你电话给他们了啊。
有一个是洗衣机,一个空调不制冷了,还有热水器的,哎呀,多着呢。你技术好,人要实在,他们巴不得找这样的。”
云舒算了算这个周末的安排,已经有三单预约,排得开。
房东奶奶给她租房子便宜了不少,这是一份人情,现在还替她张罗活计,云舒没有拒绝,都应了下来。
“好的奶奶,您把我的工作微信给他们就行,让他们加我,说清楚问题。我到时候排时间,一家家去。”
“好好好,我这就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云舒给房东奶奶发了条微信,把自己的接单时间又重复了一遍。
到了周五傍晚,云舒提上一袋水果去房东奶奶家,马陆葡萄、水蜜桃、几只黄桃,都是她一只只挑的,果香扑鼻,外皮绷得亮,瞧着就鲜灵。
房东奶奶开门时还怪她多礼,转头就把葡萄洗了端出来,非留她坐一会儿。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云舒忙得连轴转。
周五、周六、周日,云舒每天跑七到九家,多的时候一整天在外头。
晚上回家,天刚擦黑,云舒一定已经进了小区大门。
单子来自四面八方,熟人推荐的占了一半。
修来修去都是那些毛病:空调不制冷、冰箱门封漏气、洗衣机甩干乱蹦、热水器忽冷忽热、油烟机不抽烟、微波炉不加热、插座跳闸。
说来复杂,说到底都是时间磨出来的小毛病。
有时一天下来,云舒在路边等红灯时,会摸出手机看群里的消息。
三个群里不断有人发言,有问价的,有晒评价的,有推荐邻居的。
云舒发一条‘本周末已接满,暂停预约’,一群人就在底下回‘云师傅太抢手了’,‘下周末排得上吗’。
周四的时候,云舒一定去花市。
小绿现在对这事很上心,云舒便改去更远的一处大型花卉批发市场。
坐地铁十号线,再倒一趟公交,下车后走十分钟。
市场很大,分室内区和露天区,云舒每次来都要逛好一会。
卖桂花的老板娘认得她,正给几盆栀子洒水,见了她,远远招手。
“云小姐,今天新到了两盆四季桂,你闻闻,香得不得了。”
云舒走过去,弯腰凑近,细密的桂花缀在枝叶间,香气幽幽地浮上来。
她挑了一盆。
又去隔壁摊买了两盆月季,一粉一黄,花苞多,叶子油亮。
经过卖多肉的摊位,云舒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最后只拿了一小盆虹之玉,准备放在屋里窗台上。
回去的路上,她一手提花,一手拎土,胳膊里还夹着两包缓释肥。
挤地铁时,旁边一个阿姨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哎哟,小姑娘力气大得嘞。”
云舒笑笑,把花盆往怀里护了护。
小绿在灵海里急得不行,一直小声催。
“姐姐,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嘛。”
云舒小声回。
“等回家再看,现在不方便。”
回了家,把花盆在露台上一字排开,小绿立刻从灵海里钻出来,绕着那盆桂花飞了三圈,触角前探,翅膀嗡嗡响着,落在一片叶子上。
“好香!姐姐,这盆最香!我给土地奶奶供这朵行不行?”
“行。你自己挑一朵,拿小剪子剪。”
小绿哪拿得动剪子,急得在云舒眼前转了两圈,又飞到花盆边,用触角点住一枝开得正好的桂花。
云舒替她剪下来,插进神龛前的小瓷瓶里。
两个星期下来,露台已经大不一样。
傍晚风一过,满台子都是花叶气味。
右边墙边多了两组新打的花架,尺寸比原先的大,每一层更宽,能放八盆。
花架靠墙立着,云舒用膨胀螺栓打进墙里固定,十分结实。
架子上已经摆了不少盆,桂花、茉莉、栀子、米兰、月季、长寿花,还有薄荷和迷迭香各一大盆。
最下层放了几盆刚扦插的绿萝,插在透明水杯里等着发根。
小绿每天清晨从灵海里出来,先跟土地奶奶问早。
然后一个盆一个盆地飞过去,拿小触角碰碰花心。
几只早起的蜜蜂从屋檐下的蜂巢里飞出来,跟在小绿后头,嗡嗡地绕着花架转圈。
日子平静幸福得过了头。
云舒只有在每天早上给土地奶奶上香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个世界略带点不正常这件事。
帖子再没刷到过,附近也没有人再提什么停电告示,社区那个通知后来也没了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