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的老香樟树撑开大片大片的荫凉,几个大爷围在树下的石桌旁下象棋,蒲扇搁在膝盖上,半天才扇一下。
旁边的长椅上,一位奶奶抱着小孙女在看树上的麻雀,小姑娘伸手指着麻雀叫“飞飞”,奶奶就跟着笑。
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弄堂口,车把上挂着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那声‘收旧家电旧手机’。
车主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是躲太阳去了。旁边晾衣竿上几件短衫被风吹得轻轻晃。
云舒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真蓝,大朵大朵的白云堆在天边。
云舒把防晒衫的拉链拉到脖子底下,迈开步子,往地铁站走去。
灵海里,小绿的触角还在轻轻晃着,云舒能感觉到那双翅膀正微微扑腾,等不及要去挑花了。
云舒从地铁站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暑气还没散尽,站外梧桐树上的蝉鸣仍一阵接一阵。
她左手提着两盆长寿花,右手挂着一个大号黑色塑料袋,里头装着三袋营养土、两包有机肥、两个空花盆和一包陶粒。
东西不算特别重,就是太零碎,不好拿。
从地铁站到小区这几百米,云舒闷头往前,一口气走完。
塑料袋在腿边轻轻晃荡,花盆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陶器声。
进了小区大门,走到老香樟树底下,云舒才把东西搁在花坛边的水泥沿上,直起腰喘了口气。
不远处另一棵香樟树下,石桌旁聚着五六个老人,石桌上摆着一只大茶壶和几只搪瓷杯。
一个穿碎花短袖的老奶奶朝云舒这边指了指,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另一个戴金丝边老花镜的奶奶眯着眼看过来,手里的蒲扇一合,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哎呀,云师傅回来了呀!”
云舒刚在揉被塑料袋勒红的手指,听见声音抬起头,朝那边笑了笑。
“周奶奶,是我。买了些花,想给露台添点颜色。”
她重新提起东西,几步走到石桌跟前。
周奶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长椅的一小块位置。
“快歇歇,这大热天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提这么多东西,也不叫个车?”
“没多远,叫车不划算。这不,出了地铁慢慢挪回来的。”
云舒把东西在脚边放好,在长椅扶手上靠了靠,没坐实。
周奶奶把蒲扇往她那边扇了扇,带起一点凉风。
“周奶奶,您家那个灯,后来怎么样?还跳闸不?”
“哎哟,说到这个,”
周奶奶一拍大腿,那叫一个高兴。
“我跟你说呀,你修了之后,再也没跳过闸。以前一到晚上开空调,那灯就忽闪忽闪的,亮一下能吓死人。
我孙子也跟着说,奶奶这回找的师傅厉害。我说那可不,人家云师傅手上是有真本事的。”
云舒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鼻尖。
“就是电路接触不良,小毛病。您这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等着,我把你介绍给她们。”
周奶奶说着,拿蒲扇朝旁边的几个老奶奶轻轻扫了一圈。
“喏,就这位云师傅,住那栋七楼的小姑娘。修电器一把好手,价钱也实在。你们家那些个老古董,都让云师傅给瞧瞧。”
云舒正想说以后有什么要修的随时找她就行,周奶奶已经转过身来,压低了些声音。
“云师傅啊,我们刚才还正说着呢,就吴奶奶家。”
她朝斜对面那栋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她那屋里的电器,好些都上了年头了。洗衣机轰隆隆响,微波炉热东西时好时坏,空调制冷也不行,冰箱门又关不严实。
我们刚才还劝她,说现在新家电便宜,干脆换一套得了。她舍不得,说还能修,又不知道找谁。这不,正念叨着呢,你就回来了。”
云舒顺着周奶奶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吴奶奶坐在最边上,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个布袋子,正往这边瞅。
“行,这事简单,我先上去把东西放了,拿上工具下来,就去给吴奶奶看看。今天能解决的我直接解决,解决不了的,明天再过来。”
周奶奶一听,蒲扇在膝盖上轻轻一拍。
“要得要得!吴奶奶,这下你可放心了吧。这云师傅可是正儿八经的手艺人。”
云舒被手艺人这个叫法逗笑了,提起地上的东西。
“嗨,这有什么,都是邻居。”
她提着花盆和塑料袋快速上了楼。
前后不过五分钟,云舒已经放下花盆,洗了把脸,从工具间里拎出维修包,想了想,又把那个大工具箱也提上了。
吴奶奶家毛病多,常用工具带全些,省得再跑一趟。
到了楼下,石桌旁的老人们一个没走,还多了一个穿白汗衫的老爷爷,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红字。
周奶奶也说了云舒的规矩,只有周五周六周日白天都接活,还说一定是因为咱们是邻里,要不然才不愿意走这一趟。
见云舒下来,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云舒跟着吴奶奶去了她家,在门口先套了一次性鞋套,又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手套,最后从包里抖出那件深灰色工作围裙,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那个端搪瓷杯的老爷爷把嘴里的茶叶往茶杯里一呸。
“哎哟,这个姑娘做事专业。”
云舒没搭话,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抬眼看向吴奶奶。
“走吧吴奶奶,去看看情况。”
吴奶奶连忙在前面引路。
云舒后面又呼啦啦跟着一帮人,热闹得很。
吴奶奶家进门就是客厅,面积不大,陈设简单,沙发和茶几都是老款,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旧电视,少说也用了二十来年,但是能瞧着东西都是好的。
厨房的插座松动、打火灶有一眼点不着、抽油烟机吸力小,卫生间的洗衣机甩干晃得厉害、热水器水温忽冷忽热,客厅的空调制冷慢,阳台的冰箱门漏气、冷藏室积水。
这些都是小毛病,让老人家日子过得有些遭罪了。
都看清楚了,云舒合上本子,先跟吴奶奶商量了几处能马上修理的项目和价格。
确认后,云舒也不耽搁,干脆从厨房弄起。
她先把插座拆下来,暗盒里的铜线氧化发黑,用砂纸打磨过,换了新面板,打火针拨正了,抽油烟机拆开下面板,滤网上的油垢清干净。
卫生间里,洗衣机甩干晃得厉害,是底部防震垫磨平了。
云舒把洗衣机底脚调平,又用吴奶奶找出来的旧橡皮垫片临时垫上,再启动甩干试了试,晃动小了不少。
热水器的进出水阀老化,冷热水混不均匀,云舒反复调了几次,先凑合着能用。
空调滤网堵得严实,云舒摘下来冲洗干净,又给遥控器换了两节电池。
冰箱门密封条变形,电视柜上的机顶盒信号线接头也老化,这两样得换新件。
云舒量了密封条的尺寸,又记下机顶盒信号线接头的型号。
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来小时,能解决的全解决了,剩下的只差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