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下山,他在沿河镇附近的山里蹲了三天,盯上了丁婆婆家的小卖部。
他用掺了迷药的火腿肠丢进院子里,但是旺财没有吃完整根火腿肠。
因为云舒。
旺财跟着云舒吃过好多好东西。
那只老狗只咬了两口就停了嘴,然后拖着已经开始发软的身体,硬是追出了小卖部的后门,追了大半条巷子,最后在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倒了下去。
正是因为旺财挣扎着追了出去,刘德胜不敢再多停留。
也正是因为旺财当时还残存着一丝意识,它在那人的小腿上狠狠咬了一个犬印。
丁婆婆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消息传来的那天,沿河镇的人们从来没有离一个杀人犯这么近过。
也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有两只狗狗替所有人挡在了最前面。
事情全部解决的那天下午,云舒没有出门。
她在自家两脚兽的脚边把自己盘成一个圆球,下巴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守着。
金知秋正趴在诊疗台上写病历,写到一半手酸了,干脆把笔放下,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云舒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金知秋腿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小腿。
金知秋低头看她,眼眶底下还挂着没消下去的青灰色,却还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揉了揉云舒的耳朵。
“怎么了?”
云舒转身,嗒嗒嗒跑到饮水机旁边,一屁股坐下。
尾巴在地上拍了拍。这个意思金知秋再熟悉不过了,她站起身,乖乖去接了一杯水,当着云舒的面一口气喝完,把空杯子倒过来给她看。
“喏,喝完了。满意了吗?”
云舒歪了歪脑袋,确认杯底确实没水了,这才甩了甩尾巴,迈着端正的步伐走回来,重新在金知秋脚边盘成一个圆球。
金知秋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坐回椅子上。
笑容还没收起来,困意就又涌上来了。
她用手撑住额头,眼皮开始打架。
云舒趴在地上,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
这两脚兽就是太老实了。
都不知道叫那两个师妹帮忙多分担些。
“姐姐不累。”
金知秋像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闭着眼睛,声音有点含糊。
“现在就是困了点,睡一觉就好了。”
云舒把下巴搁在金知秋的拖鞋上,让两脚兽的脚背贴着自己暖烘烘的肚皮。
金知秋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云舒安静地趴在那只拖鞋上,把鼻尖轻轻地、轻轻地贴在她的脚踝上。
不用急,睡吧。
小狗在这里呢。
自从这个案件后,时间过得很快。
快得金知秋几乎没有察觉。
她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被云舒准时闹醒,习惯了在蒸锅里多放一份鲜食。
习惯了后院永远住着几只云舒从外面带回来的小动物。
有需要驱虫的小猫,有需要打疫苗的小狗,有从树下捡回来的、张着嫩黄嘴巴叽叽叫的幼鸟。
还有不知从哪里叼来的受伤的黄皮子,缩在笼子角落里,拿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警惕地盯着所有人。
甚至还有一次,云舒不知道从哪座山里拐回来一只小鹿。
左前腿被铁丝网划了一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却乖乖跟在云舒身后,一路跟到了诊疗铺门口。
金知秋蹲在门口,看看那只小鹿,又看看自家小狗。
云舒蹲坐在小鹿旁边,尾巴在地上扫了扫,表情是一贯的理直气壮。
金知秋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拿清创包。
两个师妹已经见怪不怪了,小周端着消毒盘路过时还顺手摸了摸小鹿的脑袋,笑着说。
“云舒又给咱拉业务了。”
金知秋在手术台和住院部之间来回奔波,喂鸟、换药、打疫苗、做绝育。
偶尔还要追着那只黄皮子满院子跑,因为那家伙总能趁人不注意,用尖爪子拨开笼门的插销。
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她就想,等这批小动物治好送走了,一定要好好歇两天。
可每次刚送走一批,云舒就又带回一批新的。
金知秋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经营一家兽医诊疗铺,而是在经营一个被小狗单方面扩编的野生动物救助站。
但她也只是嘴上念叨两句。
每次云舒叼着什么新东西回来,她还是会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轻手轻脚地处理伤口。
云舒就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她,做一个严格的小狗监工。
金知秋舍不得拒绝小狗。
也舍不得拒绝小狗带来的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小生命。
那个提醒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来的。
金知秋刚给一只云舒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来的平胸龟换了最后一次药,看着林业站的工作人员带去放归。
手机屏幕的通知栏里躺着一条App的推送:‘您距离上次购买胸背已过去三个月,该给毛孩子换新装备啦。’
金知秋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三个月。
她打开购物记录,上一次买胸背的订单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时候她还在纠结颜色,纠结尺码,纠结哪个款式配云舒最好看。
她会在反复挑选后,依旧选择西瓜红的颜色。
并且,在胸背送达后举到云舒面前问喜不喜欢,云舒用爪子推了推她的手,慊她啰嗦。
金知秋拿着手机,在前台的转椅上慢慢坐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给云舒买过新胸背了。
养小狗的日子就是这样。
最开始的时候,你每天都在量她的体重,记录她长了多少,担心她吃得多不多、睡得香不香。
她每长大一圈,你就兴冲冲地去给她买新装备,新胸背、新饭碗、新窝垫。
那时候金知秋觉得小狗长得太快了,一个月长九斤,简直是奇迹。
为此,还专门给导师和学姐打电话,问小狗这样长正不正常。
后来呢?后来金知秋就不怎么买新胸背了。
因为小狗的生长不再是自己每天都要测量的事情,小狗跟她生活整整十一个月了。
金知秋放下手机,转头去找云舒。
已经是大狗的小狗正趴在前台旁边的老位置上。
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专属位置。
只是现在,那个位置对她来说已经有些小了。
她侧躺着,脑袋枕在前爪上,两条后腿微微蜷着,尾巴从台面边缘垂下来,尾尖轻轻扫着地面。
阳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蓬松的奶白色绒毛上,泛着一层柔软的金边。
金知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从云舒的头顶顺着脊背一路摸到尾巴根。
绒毛还是那样蓬松柔软,颜色还是奶白里透着浅浅的杏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