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味往河边延伸。
云舒的鼻尖几乎贴着地面,四条腿在草丛间小心地挪动。
直播镜头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画面里是一丛又一丛的野草、零星的垃圾、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小路。
弹幕安静得出奇。
几十万人在线,却没有人刷屏,偶尔飘过一条,也是小心翼翼的。
云舒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缕气味上,让小狗浑身的毛都不自觉地竖起来。
气味越来越浓了。
从河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开始,气味不再断断续续。
它变成了一条清晰的线,像是有人在草地上拖过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云舒加快了脚步,跑了起来。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云舒猛地刹住脚,回头一看。
金知秋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运动鞋沾满了草屑和泥巴,胸口微微起伏着,头发被河风吹乱了几缕。
“云舒。”
云舒看看金知秋,又看看前方那条气味延伸的方向,耳朵在脑袋上转了半圈,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往回跑。
小狗跑出来的时候没跟两脚兽说。
她知道两脚兽在看直播,但她以为两脚兽会像平时一样,在家里等着她回去。
金知秋蹲下来,把云舒从头到尾巴摸了一遍,手指在小狗微微发抖的背上停了一会儿。
“姐姐看见你往河边跑,就跟着出来了。你跑得那么快,姐姐差点追不上。”
云舒用鼻尖拱了拱金知秋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她有很多话想说。
那个害了旺财的人就在前面,气味还新鲜着,追上去就能找到他。
可是两脚兽也在这里。
两脚兽跑得没有小狗快,两脚兽没有尖牙齿,两脚兽会被坏人伤害。
金知秋看懂了小狗眼神里的挣扎。
她握住云舒的两只前爪,把它们拢在自己掌心里。
“云舒,姐姐知道你很厉害。姐姐也知道你想帮旺财,帮丁婆婆。”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小狗爪背上的绒毛。
“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去追。”
云舒张开嘴想汪一声。
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只小狗,小狗不怕坏人。
金知秋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听姐姐说。那个伤害丁婆婆的坏人,他很危险,姐姐不能让你去冒险。”
云舒挣了一下,没挣开。
“所以小狗知道两脚兽会担心小狗,对不对?”
金知秋把云舒往怀里拢了拢。
“那小狗陪姐姐一起等着。市里派支援警力来,很快就到了。”
云舒趴在金知秋怀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闻到那缕熟悉的自家两脚兽气味。
小狗不动了。
金知秋在河岸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关了直播,把云舒放在自己膝盖上。
河风吹过,草丛沙沙地响。
远处镇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云舒把下巴搁在金知秋的大腿上,尾巴安静地垂着,眼睛却一直望着气味延伸的方向。
她们就那样安静地等着,等着镇子方向传来第一声警笛。
叶警官带人赶到河边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云舒蹲在金知秋腿边,耳朵朝前支着,尾巴在地上轻轻一扫。
来了。
省厅直接协调了就近待命的一个作战小组连夜赶来。
三辆车,八个人,两只警犬。
叶警官站在金知秋面前,看了一眼趴在金知秋脚边的云舒,又看了一眼。
“小狗,你今晚做得够多了。接下来交给他们。”
云舒抬眼看了看河对岸那片黑黢黢的树影,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搜山的路线是根据云舒追踪的方向和嫌疑人可能逃窜的路径综合划定的。
沿河镇派出所的民警和镇上的干部分成了几个小组,在各个路口设卡封锁,拉起了警戒线。
一户一户地敲门,通知村民们锁好门窗,发现异常立刻打电话。
手电筒的光束在巷道里交错扫过,对讲机的声音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作战小组带着两只警犬,分成两队,沿着砖房后面的山路往里推进。
云舒被金知秋抱在怀里,全程没有松开。
金知秋知道自家小狗担心这事,没有回诊所。
她穿着镇上干部临时递过来的一件反光背心,站在指挥车旁边,怀里抱着小狗,眼睛盯着指挥车的屏幕。
警方搜了整整一天一夜。
云舒能感知到两脚兽的手臂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圈在她身前,那只手有时候揉揉她的耳朵,有时候贴着她的肚皮检查她冷不冷。
小狗答应了两脚兽不自己冲。
小狗说到做到。
抓捕是在第二天傍晚完成的。
无人机在一条废弃的防火带尽头发现了一个简易窝棚,红外感应显示里面有热源。
作战小组从两个方向合围,警犬在前,特警在后。
窝棚里面的人发觉动静,翻出来想从陡坡往下逃,被雷霆一个猛扑咬住了裤腿。
那人挣扎着滚下陡坡,爬起来又跑。他踉跄着还没迈出两步,侧面的特警已经一脚踹在他膝弯上,整个人重重地摔进草丛里。
另一只拉布拉多紧跟着压上来,将他彻底制住。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两名特警在制服嫌疑人时受了伤,好在都不是致命伤,随队医护人员当场就处理了伤口。
嫌疑人被押上警车时,云舒隔着一整片山坡的草丛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瘦到颧骨凸出的中年男人,头发又长又脏,衣服破了好几个洞,手被铐在背后,一瘸一拐地被带上车。他经过警车旁边时,忽然偏了偏头,往路边看了一眼。
对上了云舒的眼睛。
他目光阴恻恻地剜过来,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金知秋快速捂住自家小狗眼睛,不甘示弱地朝着那人狠狠瞪了回去,把云舒往怀里裹得更紧了些。
“好了,好了。抓住了。姐姐带你回家。”
这份意外是在第二天才落下来的。
市局的审讯结果传回了镇上。
嫌疑人姓刘,叫刘德胜。
他根本不是因纠纷伤了丁婆婆的普通抢劫犯。
八年前,在隔壁市的一个村子里,刘德胜因为口角纠纷,持刀杀害了邻居一家两口人,连带着追出来查看情况的一个路过的村民也被他捅成重伤。
案发后他连夜潜逃,钻进山区,靠偷挖山货和偷窃山下农户的物资活了整整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