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小狗,骨架已经完全拉开了,肩胛骨的弧度结实而流畅,四条腿修长有力,爪子搭在地面上,稳稳当当。
她的胸口宽厚,脖颈粗壮,是大型犬成年之后才有的那种沉稳而从容的体格。
云舒在坚持不懈地吃着强身健体灵水后,现在是那种往路边一站就能让陌生人犹豫一下的大狗。
金知秋把手掌摊开,比了比云舒的脑袋。
小时候一只手就能托住整个脑袋,两只手就能把整只小狗捧起来。
现在呢?
现在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都捧不住云舒的一只脸。
金知秋蹲在那里,忽然就有点说不出话。
她想起云舒刚来的时候,那么小一团,缩在门口的门槛旁边,浑身绒毛软蓬蓬的,睡梦中还会抽抽小爪子。
她把她放在铺了旧衣服的水果篮里,那只篮子现在还在楼上,云舒不让扔。
她想起云舒第一次吃鲜食,小脑袋埋进碗里,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她想起云舒穿着那件西瓜红的胸背,昂首挺胸地走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四条小短腿捣腾得飞快,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那些画面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可眼前这只大狗,已经不是那个能被她一只手捞起来的小毛团了。
金知秋把手放在云舒的两只耳朵中间,轻轻地揉了揉。
云舒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又闭上,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咕噜,算是打过招呼。
她从小就是这副傲娇性子,金知秋早就习惯了。
长大的小狗沉稳了许多。
不再追着蝴蝶满院子跑,不再在住院部挨个挑衅那些笼子里的病号,也不再叼着叽叽球缠着她玩丢球游戏。
镇上的狗见了她会跟上来叫老大,但她只是甩甩尾巴,不慌不忙地走在最前面。
小狗巡视的范围越来越大,戴着小摄像头,走得越来越远,有时候一去就是一上午。
每次金知秋算着她该回来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团奶白色的身影从街角拐过来,不紧不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她好像总能给两脚兽找些事做。
今天叼回来一只翅膀受伤的鸟,明天领回来一窝被人丢在路边的奶猫,后天又不知从哪座山头拐回来一只需要治腿的小猪。
金知秋每次都认命地接过这些新病号,嘴上念叨着云舒你真会给姐姐找活干,手上却已经开始做检查。
直到很久以后金知秋才慢慢回过味来。
云舒带回来的那些小动物,有些其实并不需要人类救助。
那只幼鸟的亲鸟可能就在附近的树上,那窝奶猫的母猫可能只是暂时离开去觅食,那只小猪甚至是附近农家跑出来的。
好在那段时间,金知秋刚好没有那么忙了。
小狗大概觉得,两脚兽不能闲着,闲着就会发呆,发呆就会不开心。
所以小狗给她找了很多很多事做。
金知秋没有戳破这个小秘密。
有一次,金知秋蹲在笼子前面给一只云舒带回来的小刺猬清理身上的蜱虫,清理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她偏过头,看着趴在旁边的云舒。
金知秋是兽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型犬的寿命有多长。
十年。
如果养得好,也许十二年、十三年。
她懂得所有的科学养护知识,她知道怎么搭配饮食、怎么控制体重、怎么延缓关节老化。
她可以把这些知识一条一条地写下来,可以给每一个来咨询的宠物主人讲上大半个小时。
但是她不敢想。
她不敢想有一天,云舒不会在早上六点把她闹醒。
不敢想有一天,她去厨房做鲜食的时候,脚边没有那团暖烘烘的身影跟着。
不敢想有一天,她忙完手术出来,没有人叼着水碗等在门口。
金知秋把那些念头摁回心底最深的角落里,压得死死的。
只是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睡在床上,而是抱着枕头去了客厅,在云舒的狗窝旁边打了地铺。
云舒被她闹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困意的呜咽。
金知秋伸手揉了揉她的耳朵,把一只手搭在云舒的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小狗哄睡。
云舒困得厉害,把脑袋搁在金知秋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又一次睡着了。
这天下午,金知秋正蹲在前台后面整理药品柜,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闯进来,怀里抱着一只不断挣扎的柯基,身后跟着一个满脸慌张的年轻女人。
“医生呢?医生在不在?”
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
金知秋赶紧站起来迎上去。柯基的右前爪被什么东西割伤了,血已经洇红了一小片毛巾。
女主人急得眼眶通红,但男人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叠声地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金医生上次给做的驱虫有问题、为什么花了钱狗还会受伤。
金知秋没有争辩。
她只想先看狗的伤势。
但男人不依不饶地挡在诊疗台前面,手指几乎要戳到金知秋脸上。
然后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一只大狗从柜台后面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云舒走到金知秋身侧,把自己的身体横在金知秋和那个男人之间,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金知秋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很多画面。
那只刚来的时候嘤嘤叫着往她怀里钻的小奶狗。
那只打疫苗时气呼呼拿屁股对着她的小倔狗。
那只叼着狗粮去给流浪狗分发的仗义小狗。
那只拽着六个镇民来救丁婆婆的英雄小狗。
然后她低头看着眼前这只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的大狗。
金知秋深吸一口气,保持住自己的专业性,抬头对那个男人说。
“我们先止血。您太太很担心,您去帮她把费用交一下。驱虫和这个伤口没有因果关系,等处理完伤口我再跟您解释。”
后来伤口处理得很顺利,柯基被带回家了,男人走的时候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金知秋收拾完器械,摘下手套,一屁股坐在前台的转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云舒。
云舒正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只是大狗趴的位置比平时更近了一些,近到金知秋一伸手就能摸到小狗脑袋。
金知秋轻声说。
“姐姐没事。谢谢云舒。”
云舒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起身准备上楼。
金知秋声音再次传入小狗耳朵。
“云舒,我最爱的小狗。”
小狗的动作停住了,耳朵弹了一下。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