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残叶从枝头脱落,贴着玻璃飘下去。
沈砚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抬起眼看着她,眼眶有一点点红,声音很轻。
“想。可是我怕,林昭雪。我怕你只是觉得欠我太多,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看着她,哀伤道,“这几年里,每一天我都在后悔。”
“后悔什么?”她不解道。
“你追我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你一眼。后来我回头了,可你已经不在了。我在国外那几年,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你重新看我一眼。”
他神色复杂,痛苦和渴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我想让你在我身边。但不想你因为感激才跟我在一起。”沈砚顿了顿,直直地盯着她,“我要你喜欢我。”
林昭雪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摇摇头认真道。
“不是感激,沈砚。你欠我的早就还完了,不用再还了。是我欠你一句话。”
她拉起他的手,轻声说:“我喜欢你,沈砚。”
沈砚将她拉进怀里,动作轻柔,像是怕把她碰碎。
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闭上眼睛,在呼吸之间压出了一声极轻的哽咽。
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只有环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
林昭雪抬手环着他的背,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心情不一样了吗?不是知道是你捐肾的那天,也不是出院那天。”
她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是更早的时候。”
“你从西国回来那天,站在前面,笑容礼貌地自我介绍。当时我桌上的笔记本掉在地上,弯腰捡的时候心里偷偷想,这个人怎么回来了?”
说到这里,林昭雪轻笑一声。
“我以为我把你放下了。”
她从沈砚怀里退出来,伸手抚着他的眉眼,“可你没有放过我……你每次打雷都能找到我,你捐了肾连名字都不肯留。”
“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无措着。
林昭雪放下手,仰头看着他,弯起笑来,“沈砚。我没有在还债。虽然你不说人话,什么都往心里憋。但我还是喜欢你,因为你就是你。”
她停了两秒,有些无奈道,“不过你这种人真的很让人生气。你什么都做了,就是不肯说。”
“我现在说了!以后都会说,不会再瞒着你了。”沈砚急忙道。
她点点头,笑意盈盈,“好。我听到了。”
林昭雪重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汹涌澎湃的心跳,嘴角勾起一个笑。
沈砚轻轻揽着她的肩膀,眼泪再也忍不住,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窗外那棵大树终于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金黄的叶片在夜风中打着旋,飘了两片在窗台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林昭雪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雨天,他让别人把伞塞给她,自己淋着雨回去。当时她握着伞站在雨里,心想这个人为什么对她好又不让她知道。
那时候她就应该明白的,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
那天晚上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沈砚送她回家。
到她家楼下时,他站住,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还能看到微微泛红,“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接我干嘛?”林昭雪奇怪道。
沈砚替她拂去肩膀的一片黄叶,眼神认真,“复查。周医生说你术后半年每个月都要复查一次,你上次是一个月前去的。”
“你怎么这么清楚我的复查时间?”她诧异地问。
沈砚轻咳两声,不自然道,“我就是知道。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楼下等你。”
林昭雪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砚站在原地,绿化带的树影子落在他肩上轻轻晃动。
她纳闷着,“你怎么不走?”
他脸红了红,“想看你灯亮了再走。”
林昭雪一噎,转身回家了。到楼上她打开灯,走到窗边看着等在路灯下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摇摇头没再管楼下的人,径直去洗漱了。
…………
第二天一早,沈砚早早等在楼下。
林昭雪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从后座拿过一个保温袋递给她。
她接过保温袋,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爱吃的煎饺,然后抬头看他,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种事了?”
沈砚耳根有些红,“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昭雪咬了一口煎饺,外皮酥脆,肉馅鲜香。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身侧的人,眼睛闪闪:“你吃不吃?”
“想吃。”他点了点头,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小区。
“你想吃我还不一定给你呢。”
林昭雪嘴上这么说着,却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煎饺,递到他嘴边。
沈砚一口叼过去,笑意盈盈的。
“你给的比我自己去买的好吃多了,果然是大美女递的,饺子都感动了。”
林昭雪被逗乐了,“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沈砚一本正经道,“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笑笑闹闹中很快就到了医院,复诊时沈砚陪她一起进去。
周医生看到他们在一起,推了推眼镜,把病历放下,意味深长地说:“要求匿名捐肾的和受捐的一起来复诊,我从医这么多年没见过几对。”
他欣慰道,“恢复得都挺好,继续保持。”
林昭雪笑着说:“谢谢周医生。”
周医生摆摆手,看向坐在她旁边的人,打趣道,“不用谢我,多谢谢他吧。”
她脸红了红,“已经谢过了。”
沈砚在旁边没有说话,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
从医院出来之后,两人的关系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沈砚每天早上都会来接她上班,周末就会来她家陪猫一起玩。
银杏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猫碗旁边,用爪子扒拉空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林昭雪蹲下来给它开了一罐金枪鱼味的猫罐头。
沈砚也蹲下来,看着银杏埋头吃罐头,尾巴翘得高高的。
他摸了摸,笑着说:“它比大学的时候胖了不少,你把它养得很好。”
林昭雪毫不客气地点点头,“那当然。不过确实胖太多了,现在都跳不上窗台了。上次为了爬窗台差点摔下来,我吓坏了,它倒跟没事猫一样翻个身继续睡。”说到后面,她气呼呼的。
“它有点像你,很倔又不放弃。”沈砚看着她的眼睛。
林昭雪扬着下巴,轻哼一声,“那当然了,也不看是谁养的。”
沈砚被面前的人可爱的样子逗笑了。
她静静地看了两秒沈砚,忽然道,“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大学的时候在救助站,那时候你蹲在灰灰面前给它换药,我当时想……你这个人,对猫比对人温柔多了。”
沈砚笑着未收,一把把人端起来,抱到沙发塞进怀里,“现在,对人也可以。”
银杏吃完罐头,哒哒哒地跑过来蹭了蹭沈砚的脚踝,在他裤腿上蹭了一嘴罐头汁。
见两个人类完全没理它,它甩了甩尾巴跳上沙发,趴在他们中间团成一团。
两个人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笑了出来。
日子就这样恬静又美好地一天天过去。
又到了周末,两个人一起逛超市,林昭雪拿起一样东西,沈砚就自然地放进购物车。
他拿了一袋红枣,说:“补气血。”
“是炖汤用吗?”林昭雪问。
“对,山药排骨汤里放几颗。”他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学的炖汤?”她好奇道。
沈砚顿了顿,“……你在医院的时候,跟我妈学的。”
林昭雪轻声说:“你妈妈,知道你炖汤是给谁吗?”
“知道,她说要你好好保养身体,以后日子还长。”
沈砚笑道,“她还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家吃饭。”
林昭雪往前走了两步,耳尖有点红,“你想得还挺远。”
沈砚跟上来,不紧不慢地说:“不远了。从大三那年到现在,我每天都在想。”
她没有回答,但沈砚知道她听到了。
…………
某天下午茶时间,茶水间里几个同事正在聊天。
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你们有没有觉得沈总监最近不太一样?以前开会的时候全程板着脸,现在居然会笑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另一个说:“岂止是笑,我看见他今天早上跟林姐在电梯里说‘早’,说完以后还一直笑得很诡异。但我一进去他就冷脸了。很可怕啊!你们知不知道,吓死我了当时。”
第三个人插嘴:“你什么时候入职的?”
“前两个月。”
“那你没见过沈总监刚来的时候。他刚来那会儿看林姐的眼神就特别,我早就觉得他们俩有故事。”说话的声音别有意味。
旁边的人接话道,“林姐不是有男朋友吗?就是那个以前经常来接她下班的,高高壮壮笑起来挺阳光的那个。不过很久没见那个人了,最近都是沈总监跟她一起下班。”
“你们这些老人嘴真严,到底有什么故事快说快说。”新来的很兴奋。
说话的人摆摆手,和稀泥道,“不说了不说了。反正现在这样挺好,你不觉得沈总监整个人都柔和了吗?以前完全像块冰,快冻死我们了。”
…………
陈最偶尔的偶尔会给林昭雪发消息。
有一次他问:“银杏是不是又胖了?”
她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然后把一款挑嘴猫粮的链接推过来。
她说:“银杏现在在控制体重,换了低卡的。”
“那就好。”他回道。
有一天陈最发来一张肌肉线条漂亮,袖子挽到肩膀的图。
“最近公司很忙,我每天在外面跑,都晒黑了两个色号。”
林昭雪不知道怎么回,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你身体怎么样?抗排异的药有按时吃吗?”
她边笑着边打字,“很好。沈砚每天早晚都会检查药盒。”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好。他比我细心。”
林昭雪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你也好好的。”
很久后,陈最回了一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