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雪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其实在来之前她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一个月没怎么联系,面前的人瘦了很多,从一见面就不太敢看自己的眼睛。
她轻轻放下杯子,语气平和:“为什么,是因为捐肾的事吗?”
陈最垂眸,轻声道,“原来你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就知道了。”她说。
“我是出院那天才知道的。”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指腹被烫得微微发红。
陈最自嘲一笑,“你知道吗,我也去做了配型。也配上了。”
“你什么时候去做的?”林昭雪惊讶道。
陈最看着杯子里模糊的倒影,声音变得飘忽。
“你刚住院那会儿。我偷偷去的,谁也没告诉。结果出来那天我把报告折好放在外套里,想确定了再告诉你,但后来没来得及……”
他顿了顿,“我妈看到了那张单子。”
说到这里,陈最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嘴角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也配上了。你看多巧……但我没有捐。我妈她倒在地上求我,哭到声嘶力竭,我答应了她。”
他手指在杯沿上越攥越紧,语气轻讽,“然后沈砚捐了。”
“这一个月以来,我想了很多。是我太没用了,没办法平衡好关系。我家里现在完全是一团烂摊子,我爸在外面有好几个私生子……”陈最声音低落。
林昭雪瞧见他指节上有一道新添的疤。
“他能为你做的事,我做不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不能。但我拖了这么久,连跟你提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
他又顿了两秒,痛苦道,“……我妈她,她……我是她唯一的依靠。”
“我也想像沈砚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可我不行。”
陈最看着面前的人,眼眶湿润,心脏抽痛。
“所以你替我做决定了。今天约我来,就是告诉我要分手。”林昭雪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心绪烦杂,各种情绪翻涌着。
陈最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眼眶红得快要撑不住,但他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替你做决定。是我自己没有勇气了。”
他眼神黯淡下来,“我没法像他那样爱你。他可以做到那种程度,但我不能。”
“从小到大,我妈把我当成她在那个家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每次我爸外面的人来家里闹,她都会抱着我哭,说你不能离开妈妈,你离开妈妈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最双手抱着头,拧紧眉心,声线颤抖。
“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放下手,一滴泪从他脸上划过,“这段时间每天天亮,我起床去上班。看着镜子里的脸,都觉得那个人好陌生。我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他扯出一个笑,嘴角弯起来。
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杯里,溅起一小朵褐色的水花。
“是我配不上你。”陈最声音哽咽着。
林昭雪心底发酸,眼泪也不自觉流出来。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握,安慰道。
“没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我确实欠他很多,可你也做了很多。”
“但不够。”陈最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声音沙哑。
“远远不够。”
他的泪水不受控制,如同泉涌。
陈最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整张脸都是湿的。他缓了缓,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开口道。
“你生病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选你。是我对不起你。”
角落里的服务员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了目光。
林昭雪看着眼前的人。
他哭得很难看,眼泪糊了一脸,冲锋衣的袖子湿了一大片。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要哭了,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们不合适了,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腰抱了他一下。
陈最整个人僵住了,然后把头埋进她肩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迷路的小孩。
林昭雪拍着他的后背,过了一会儿,等人平息下来。
她松开手,语气伤感,“再见。”
然后拎起包,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门口的风铃响了又停了。
陈最在咖啡馆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台上那只奶牛跳下来,蹭过他的脚踝。
他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两杯凉透的咖啡,和那块没动过的抹茶千层留在了桌上。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开出去大概两个路口,陈最把车停在路边。
梧桐道上,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他熄了火,双手握着方向盘。
一下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不再克制压抑,从胸腔最深处撕裂般的疼痛。
刚才的咖啡馆里拼命忍住的眼泪,此刻全部涌了出来。
他花了三年走到她身边,然后用一个下午说完了再见。
他想告诉自己这样做是对的,沈砚能给她自己给不了的东西。
但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喊着——
我不想分手。
我真的不想分手。
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最哭到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喇叭上,不小心按出了一记短促的鸣笛。
他直起身,用湿漉漉的袖口擦了擦眼泪,发动引擎,继续往家的方向开。
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每天经过的那条梧桐道。
那时候他总觉得,只要她回头,他就在。
现在他却不能在了。
陈最踩下油门,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侧过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又哭了出来。
林昭雪没有直接回家。
她沿着梧桐道走了一段,走得比平时慢很多,心里有难过,也有迷茫。
她站在梧桐道的尽头,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最初的难过消退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整理自己未知的迷茫。
说是很长时间,其实也就几天,但这几天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段时间都更漫长。
她每天照常吃药、陪猫玩,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有时候会不自觉发起呆来,放慢半拍。
林昭雪回想起很多事情。
大三那年那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捧着银杏叶配满天星,跟她说以前欠她的以后慢慢还。
他在雨里把伞让别人转交,自己从侧门溜走,淋得浑身湿透。
他每次打雷都能找到她,不管是学校,还是公司。
那个人沉默地去做了配型。他把自己的一颗肾给了她,连名字都不肯留。
林昭雪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放在心里反复掂量。
然后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捐肾的不是沈砚,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好心人,她还会这么辗转反侧吗?
答案是:不会。
她会感激,会想方设法找到对方当面致谢,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辗转反侧,心绪难宁。每次一想到他,胸口就隐隐发酸。
她会感激那个匿名的好心人,但她牵挂的是沈砚。
这两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回事,可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自己对沈砚的感情不是感激,无从逃避。
她叹了口气,对着镜子里的人说:“林昭雪,你该去找他了。”
…………
沈砚那天加班到很晚。
品牌部新季度的方案需要修改,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表格,手指在键盘上敲一阵停一阵。
他瘦了很多,脸色还有些苍白,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
办公室里只有他头顶那盏日光灯亮着,窗外已经全黑了。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他以为是保洁阿姨,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请进。”
门开了,没有人说话。沈砚抬起头。
林昭雪穿着一件米白色大衣,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只是看着他。
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沈砚看见她的气色比住院时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外面降温了。”他急切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
“来还你一句话。”林昭雪走到他面前,和他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
“捐肾的事我知道了,你还让周医生替你保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她问。
沈砚站在原地,手掌抵在桌子边缘,微微泛白。
他望着她,喉结滚了滚,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因为那时候,我怕你知道了会有负担。我不想你因为觉得亏欠了我,而选我。”
“那现在呢,你想让我选你吗?”林昭雪盯着他的眼睛,直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