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还是惯常的样子。
导诊台的护士在接电话,候诊区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打点滴的病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沈砚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
主治医生姓周,五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正在翻着病历。
看到沈砚进来,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沈先生,坐。配型报告我看了,位点全配上了,概率很低,极罕见。”
沈砚坐下,“周医生,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你说。”
“我想匿名捐赠。不要告诉患者和她的家属是我捐的。”他神色严肃。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重新把眼镜戴上,看着他。
“你确定?你父亲是我们医院的老朋友了,他打电话来,特意嘱咐我要把术后注意事项跟你交代清楚。”
医生顿了顿,“你要匿名……你跟患者认识?”
沈砚点点头,神态自若,“认识。她是我部门的同事,也是我的大学同学。她不知道我来配型,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周医生看着眼前这个语气平淡的年轻人。
他从医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捐赠者。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要匿名捐肾给一个同事。
周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轻轻叹了口气。
“好。我尊重你的意愿。但你要清楚,术后你自己的身体需要好好休养,不能逞强。我会跟患者家属说有好心人自愿捐献,配型成功。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相关的医疗文书上。”
沈砚沉声道,“谢谢您。”
谈话结束后,周医生让护士通知林昭雪的家属来一趟医院。
当天下午,林昭雪的父母以及陈最都到了,挤在医生办公室里,气氛紧张压抑。
林母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
周医生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各位家属,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有一个好消息。我们找到了合适的肾源。配型不仅成功,位点也全配上了,概率非常低。”
他停了两秒,继续道,“捐赠者是一位自愿捐献的好心人,要求匿名。捐献者和患者的血型、组织配型都非常匹配,手术可以尽快安排。”
林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开始抖,问了好几遍,“真的吗?医生,我不是在做梦吧?”
林父揽住妻子的肩膀,眼眶也红了。
他一只手扶着妻子的肩,另一只手偷偷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不停地说着。
“谢谢,谢谢那位好心人,谢谢那位好心人。”
陈最站在他们后面,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听到“位点全配上了”的时候,心脏猛地一跳——
他也去配过型,也配上了,知道位点全配上的概率有多低。
现在出现了另一个配型成功的人,还是匿名的好心人。
陈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来得及去想。
林母哭着拉住他的手,“陈最你听到了吗!昭雪有救了!”
陈最回握住林母的手,眼眶湿润,“听到了,她有救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母平复下来情绪,看向医生。
“周医生,那位好心人……能知道是谁吗?我们想当面谢谢他。”
周医生摇摇头,拒绝道:“抱歉,捐赠者明确要求匿名。我只能透露这么多。”
林母还想问什么,林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既然人家不愿意透露,我们就尊重他的意愿,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就行。”
林母点了点头,用手背擦着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
陈最站在旁边,沉默着。
他脑子里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飘在空中,但他没有去抓。
他在心底默念,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刚好配型成功的陌生人。
这世界上偶尔也有好运气,不是吗?
林昭雪从睡梦中醒来,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哭,是妈妈的声音,她的手被陈最紧紧地握着。
她费了好大力气睁开眼睛,看到母亲坐在床边眼眶红肿,陈最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林母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昭雪,你有救了!有好心人捐给你,人家不愿意透露姓名,我们得记一辈子。”
林昭雪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也跟着母亲哭得泣不成声。
…………
手术那天早上,沈砚被推进手术室。与此同时,林昭雪也被推进另一间手术室。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道门和一条走廊,但通向同一个结果——
从今往后,她身体里会有属于他的一部分。紧密相连,不会分离。
手术进行了近五个小时。很顺利。
沈砚在医院躺了一周,父母轮流来照顾。
他母亲每天都会炖汤送来,让他趁热喝,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放在床头柜上。等母亲去洗手间的时候又把汤端起来继续喝。
沈砚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没胃口的样子。
沈父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削得很慢,苹果皮断了三次,最后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问:“疼不疼?”
他笑着摇摇头,“不疼。”
沈父没有再问,把水果叉往他手边挪了挪。
林昭雪醒来的时候,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
陈最握着她的手,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喝粥了,你要快点好起来,喝我炖的汤。”
林昭雪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她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想知道那个好心人是谁。
但麻药的余力又涌上来,她还没问出口就睡着了。
她以为大概是自己运气好,老天爷可怜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好心人”此刻正躺在她隔壁楼层的病房里,手背上扎着和她一样的输液管。
几天后,林昭雪术后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
她靠在床上,用陈最带来的吸管小口小口地喝小米粥。
陈最坐在旁边,正在笨拙地削着苹果,苹果皮削得老厚,果肉都被削掉了一大块。他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她。
林昭雪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调侃道:
“你削苹果的技术,这么多年真是一样的烂。”
陈最板着脸,“胡说,我以前削得比这好多了,太久没练手生了。”然后又拿了一个苹果开始削。
林昭雪看着手里的苹果,慢慢地开口,“陈最,那个好心人……你知道到底是谁吗?”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头也没抬。
“不知道,医生不说。我也问过,只说是自愿捐献的匿名好心人。”
林昭雪叹了口气,“我总觉得……算了,大概是我多想了。我这条命是人家给的,不知道名字,连声谢谢都没法说。”
他沉默了片刻,把水果刀放在桌上,轻声说:“那就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谢谢。”
吃完饭,林昭雪很快又困了,睡着了。
陈最把被角掖好,转过头看着窗外,银杏树已经掉了不少落叶。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沈砚。
这段时间沈砚一直没有出现,他给沈砚发过消息,说手术很成功。
沈砚只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他当时觉得这人还是这么惜字如金,没有多想。
但现在陈最坐在这里,手里握着坑坑洼洼的苹果,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他按下念头,使劲摇摇头。低声喃喃道,陈最,你别想了。
…………
一周后,沈砚办了出院手续。
母亲帮他收拾东西,父亲去开车了。
他穿着宽松的深灰色卫衣,扶着墙慢慢地走,肚子上缝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砚慢慢走向电梯。
他没有直接离开医院,沿着走廊走到了肾内科病房区。
林昭雪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他在门口站住,没有推门,隔着玻璃往里悄悄地看了一眼。
她靠在床上,正在喝粥,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正对坐在床边的陈最笑了一下。
她瘦了点,但眼睛还是那双亮亮的狐狸眼。
她活过来了。沈砚在心底对自己说。
他笑笑,转身往外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扶着走廊的墙壁。
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然后继续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车轮发出的轻微声响。
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人来了又离开。
沈砚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脸上。
银杏树在医院门口落了一地金黄,他踩过那些叶子,坐上等在路边的车。
沈母看见他的样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