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二周,林昭雪开始下地走动。
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可以扶着走廊的扶手慢慢散步,每天半小时,别累着。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从尽头的窗边走到护士站,再从护士站走回来。
陈最白天要回公司处理工作,晚上才能过来,她妈妈每天下午来送汤。
上午的时间通常是她一个人。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护士点头打招呼,看窗外那棵银杏树一天比一天金黄。
那天她走到护士站旁边的时候实在累了,就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长椅斜对着护士站,隔着一排半人高的绿植。
林昭雪本来只是想歇口气,但走廊里太安静了,护士站里两个值班护士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她耳朵里。
“十五床的药换了吗?”
“换了。”
“哎,你听说没有,她的肾源是匿名捐献的。你猜是谁?”
“是不是之前经常来肾内科看她那个,长得特别好看但不太爱笑的那个男的?”
“他每次都站在病房门口看一会儿就走,我见过好几次,还以为是家属呢。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天哪,你说他是不是喜欢十五床?”
“肯定啊,不喜欢能捐肾?但十五床不是有男朋友吗?就是那个每天来送汤的,笑起来特阳光的那个。”
“对啊,那个是她男朋友。”
“那捐肾那个是谁?”
“前男友?”
“不知道啊,反正捐完了他自己在移植中心躺了一周,上周才刚出院呢。”
“他特意交代了周医生不让透露,连十五床自己都不知道。”
林昭雪听到“十五床”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十五床是她的病床号。
她靠在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病号服的衣摆。
走廊里的暖气明明开得很足,可她的手心却开始发凉。
那个匿名捐肾,自己躺了一周,还特意交代不让透露的人。
林昭雪太清楚他是谁了。
她忽然想起透析那天,沈砚来病房看她的样子。
他坐在病床边,眼眶通红,最后没说什么话就突然冲出去了。
护士还在继续聊天,但声音渐渐远了,话题已经转到了周末的值班安排。
她站起来,扶着走廊扶手慢慢往回走。
林昭雪走回病房,关上门,坐在床上。
窗外下起了小雨,银杏树的金黄的叶子往下飘落,一片接一片。
她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大三那年。
大雨里,沈砚把伞拿给别人转交给她,自己从侧门淋着雨跑回宿舍。
她想起他在公司露营那天,在雨里说不甘心,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的样子。
林昭雪神色茫然。
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之间的羁绊都和雨有关。
他做事情总是做完了就走,从来不会在她面前邀功说“你看我对你有多好”。
默默地站在她身后,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然后安静地退开。
现在,他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给了她,却连让她知道都不肯。
这个人从来不想让她觉得欠他什么。
沈砚太了解她了,她不肯欠别人,习惯了把所有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扛。
但现在她欠了他一条命。
一颗活生生的肾脏,此刻就安置在她的身体里,她欠了他一条命,他竟然还想的是怎么让她不觉得欠他。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往下落,雨停了。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病房的地板上,铺了一地碎金。
林昭雪眨了眨眼,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
林昭雪这几天都有点恍惚,老是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金黄的残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陈最叫了她两声见她没反应,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昭雪回过神来,笑了笑,“你来啦。”
他看着她,好奇道:“刚刚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躺着太无聊了。”
陈最没有追问。他把汤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递给她,坐在床边看她喝着。
林昭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面带歉意,“今天胃口不太好。”
陈最急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躺太久了闷得慌。”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要不要下楼走走?”他提议着。
林昭雪想了想道,“好。”
花园里很安静,她坐在长椅上看着树叶一片一片落。
陈最看着她走神的样子,没有多想,以为是大病初愈后的倦怠。
毕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谁都需要时间缓一缓。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是深秋里难得的大晴天。
陈最提前到了,帮着林父林母,把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装好。
林昭雪坐在床边,脸上也有了血色,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发呆。
林母收拾完来扶她,“走吧。”
她回过神,点了点头。
陈最拎着行李先下楼,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取了药折回来,想问问医生,出院后饮食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他走近的时候,护士正在交接班,一个在翻排班表,另一个在喝水。
走廊里很安静,他被绿植挡了大半,清晰地听见说话的声音。
“十五床今天出院了。哎,你知道那个捐肾的帅哥是沈家的吗?”
“真的假的?”
“有钱人还能让儿子捐?”
“真的啊!”
“周医生交代不让说,但人都出院了,说说也没事了吧。”
陈最手里的袋子落下去,袋底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有些僵硬地弯腰,把散落一地的药盒捡起来,游魂一般往回走。
他知道。
他早就该知道。
什么好心人?陈最嘲讽一笑,心脏抽痛。
从前一闪而过又被他按下去的念头,此刻从水底浮上来,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
再也按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