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梧桐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
阳光透过银杏光秃秃的枝丫洒在林昭雪脸上,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她抱着那束银杏叶,低头看着盒子里那条手链。
银杏坠子的背面刻着很小的两个字,她抬手轻轻摸了摸,然后缓缓收回手。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砚的手心从热变凉,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从急促变成一下又一下沉重的闷响。
“林昭雪?”他忍不住开口。
林昭雪抬起头。
沈砚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她看着他,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惊喜,不是感动,再也没有了平时的慵懒和狡黠,取而代之是一种为难。
“沈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他的心沉下。
“我……”林昭雪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手指在叶片上轻轻摩挲,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很用心。你把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记得那么清楚——救猫,打两份工,做书签。”
“我,我以为你不会回头了……你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我一直以为你永远不会这样看我。抱歉,我有点语无伦次了。”
她停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过了一会儿继续道。
“我追了你那么久,每一次被你拒绝,我都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闷的,晚上躺在床上来回翻都睡不着。
但我第二天早上还是会爬起来,因为想到又可以去等你,又可以站在梧桐树下看你从宿舍楼里走出来,又可以跟你说话。
那种期待感让我觉得很兴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你刚才说‘喜欢’的时候,我做梦都想过这个场景。
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喜欢我,说你后悔了,说要追我。
但你真的说了以后……”她停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心里那种被揪着的感觉反而没有了。就像追了好久的目标突然消失,空荡荡的。”
沈砚脱口而出,“换我追你!你不用再追了,换我来!”
林昭雪摇摇头,“我从前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你的回应,但你回应了之后,我反而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思索了几秒,表情为难,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太伤人的词。
“索然无味。”
她说完这四个字,微微侧开脸,垂眸看着满地的落叶。
“对不起。但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好像只擅长单向的喜欢。
我喜欢你的时候,情绪是被你勾着的。
你高兴我就高兴,你皱眉我就难过,你一整天不回我消息,我就在宿舍里抱着枕头翻来覆去地猜你在做什么。
那种感觉让我很兴奋,心跳加速,充实又快乐。
但你站在这儿,对我说‘我喜欢你’,这些情绪忽然就没了锚点。所以……对不起。”
林昭雪转过身,抬头看着沈砚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忍心。
风停了。银杏叶也不再落了。
整个小路上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操场上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的丝绒盒子还开着,银杏坠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嗓子干涩,胸腔酸痛,像有一团棉絮堵在喉咙里。
自己做任何事都有计划、有准备、有备选方案,在他决定表白的那一刻已经把她加入了自己的人生规划里。
但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从来没有。
她怎么可能不要他?她怎么可能在他终于想明白转过身以后,说索然无味?
他以为只要他回头,她就会在。
“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除了我谁也不要,你说你愿意等我回头。可现在我回头了……”沈砚握紧手,极力克制住翻涌的情绪,压抑着声音。
林昭雪声音发抖。
“我等了你太久了。当你终于喜欢上我的时候,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你了……”
她看着半空中悠悠落下的黄叶,声音轻飘飘的。
“从前追你是我每天最鲜活的事。不管那天多累,忙得多晚,只要想到第二天能见到你,我就觉得人生充满有期待。
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把我的心愿达成了,我就忽然不知道明天该期待什么了。”
“我明白了。”沈砚声音发哑,低声道。
“沈砚。”林昭雪看着他,眼睛里一片水光。
“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可能……只喜欢追不上的人。”
沈砚垂下眼帘,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轻轻开口,“是我让你失望了。”
林昭雪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真的对不起。”
她把花放在地上,转身离开。米白色毛衣被风轻轻吹动,背影越来越远。
拐过小路的转角,那棵银杏树挡住了视线,她消失在金黄色的落叶和午后的阳光里。
沈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风从梧桐道尽头吹过来,他弯腰把花拿起来,银杏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满天星细碎的白花簌簌地颤着,像一束捧在掌心却再也送不出去的星星。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银杏坠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背面那两个字还好好地刻在那里——
“雪”和“砚”,挨得很近,刻痕尚新。
他本来想等她看到以后告诉她,他也在伞柄上刻了同样的两个字,就在那个“沈”字旁边。
但现在不用说了。
沈砚合上盖子,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攥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等了很久,一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但她再也没有拐回来。
沈砚把花放在银杏树下,弯腰的时候指尖抵在冰冷的石板路面上,轻轻把花靠住树干。
然后直起身,游魂一样沿着小路往回走。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但他觉得胸口有什么往在下坠,又疼又空。
他从来没想过林昭雪会离开。
他一直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像那棵银杏树,春天长叶子,秋天落叶,不管他在不在树下停留,她都会在。
现在树还在,她离开了。
大道上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摇晃,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微微发亮。
沈砚仰着头,阳光刺眼,一阵风吹过,眼泪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