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变了三四种颜色,然后苦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清清摇了摇头,“我一提到她,你的表情就不一样。”
“我……”陈最张了张嘴。
“我不是。就是。唉。就是觉得她挺不容易的。她以前追沈砚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沈砚开窍了,我就想帮帮忙。助攻,你懂吧?”
顾清清叹了口气,“陈最,你嗓子都哑了。”
陈最默了默,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成橙色的云。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顾清清说。
陈最垂下眸,和平时的插科打诨不同,脸上是藏了很久的认真。
“……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大一刚开学那会儿,她穿了一条红裙子,在迎新晚会上跳舞。整个年级的男生眼睛都直了。后来她就只追沈砚一个人,眼里只有他。我就——”
他顿了顿,抬起头笑了,语气轻快起来。
“哎,反正我也就是瞎想。她追的是我兄弟,他俩现在挺好的。沈砚对她也不一样了,你看沈砚多喜欢她。”
“你是沈砚认识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你也是他信任的人。”顾清清目光了然,特意点他。
陈最愣了愣,低下头,食指和中指摩挲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对顾清清咧嘴笑了笑。
“顾姐,你说得对。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单恋嘛,谁还没单恋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最望着天边的云彩,语气轻松,“还能怎么办,继续当助攻呗。
她开心就行。沈砚那个木头脑袋好不容易开了花,我得帮他俩把这花养好。
再说了,我还帮她喂过猫,得让她家猫认我当干爹,总不能白喂吧?”
顾清清眼神温和,“你是个很好的人。陈最,你以后一定也会遇到合适的人的。”
“那当然,我这么优秀,早晚的事。”他心不在焉地理了理脖子上的耳机。
“顾姐,要是你再回来看银杏叶,我帮你捡几片好的。”
顾清清点点头,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陈最转身快走几步,拐到一条小道上。夕阳里,他突然蹲下来,对着一地落叶发呆,然后捡起一片落叶,翻来覆去地看。
“助攻就助攻吧,”他对着叶子,落寞道,“反正我也习惯了。”
…………
沈砚到家的时候,他妈妈正在厨房煲汤。
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汤勺。
“砚砚?你怎么回来了?也没提前打个电话,吃饭了没有?锅里还有排骨汤,我给你盛一碗。”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爸在哪?你们一起听吧。”
沈妈妈看着他,放下汤勺。她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说:“你爸在书房。”
那天晚上的谈话持续了很久。
沈砚坐在客厅沙发上,对面是沈父沈母,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他妈妈围裙解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
“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沈父开口,声音沉稳,“是什么样的人?”
“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叫林昭雪。她喜欢我很久了,从大一追到大三。”沈砚边说,脸上边浮现出笑来。
他顿了顿,“但那时候我不了解她,拒绝过她很多次。
后来我看到她在雨里救了一只流浪猫,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在猫身上,自己被猫抓伤了也不松手,淋着雨骑车载猫去宠物医院。
为了猫的医药费,她又多打了一份工。晚上在奶茶店做到很晚,还要做家教改学生的卷子。
她是我见过最善良也最倔强的人。
不管风吹雨打,她一直在等我。我不想让她再等了。”
沈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心疼道。
“砚砚,你以前从来不跟妈妈说这些。你说以前拒绝了她很多次,那她现在还愿意理你吗?”
沈砚默了默,语气有些不自信,“我不知道。也许愿意吧。”
“那你之前为什么拒绝她?”沈母不解。
“因为我看人太表面了。觉得她长得太张扬,觉得她追人的方式太热情。
从前我一直在用我的偏见看她,没有认真了解她。
后来我发现她和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她善良,勇敢,独立,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为了救一只猫可以自己淋雨,为了给猫付医药费可以同时打两份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听起来是个很好的女孩,”沈父开口。
“所以你一直拒绝她,最近才改变看法?”
沈砚点点头,“是。她从来没有因为我的态度就放弃。”
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人。那个从小就自律,不要人操心的儿子,此刻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神色郑重。
沈父声音沉沉,“你知道我和你妈一直希望你能和顾清清试试。
因为我们怕你太独了,什么都往自己心里憋,不让人靠近。
你要是早告诉我们你有喜欢的人,我们也不至于操心那么久。”
沈妈妈挪过来,坐到他旁边,把他的头发往额后拢了拢。
“砚砚,你能这样跟爸妈说话,妈妈很高兴。你以前什么都闷在心里,问也问不出来。什么时候带她回来看看?”
“等她愿意的时候。”沈砚忍不住笑着。
“你问过她吗?”沈母有些担忧。
“还没有。我还在想怎么跟她说。我欠她很多句‘对不起’和很多句‘喜欢你’,我在想怎么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还给她。”
沈妈妈看着沈砚,然后笑起来,眼角细细的纹路里全是温柔。
“你长大了。”她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就去还。人家等你那么久,别让她再等了。”
“我不会让她再等了。”他郑重应道。
…………
从家里回学校已经很晚了。沈砚很快洗完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梦里,他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棵开满花的桂花树。
桂花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满树金黄色的花藏在墨绿的叶片之间。
甜香从枝头倾泻而下,被午后的风一吹,整个院子都浸在那股甜丝丝的味道里。
树下的藤编摇椅还在,扶手被磨得发亮,坐垫换了块新的碎花布。
奶奶以前总坐在这把椅子上剥豆角,剥完一筐就靠在椅背上打个盹,醒来发现豆角被猫叼走了好几根。
二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桂花树下铺着一块旧毯子,那个人坐在毯子上,背靠着桂花树的树干,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布裙,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
腿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面上飘着一小片桂花。
银杏趴在毯子边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睡得很香。
林昭雪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笑。
“你来了。”她说。